谢绝了柯林共进晚餐的邀请,讨论完工作后,我回住所拿了两根神宫家的蜡烛,告诉拓也直到圣诞结束前我都不会再回来,就又匆匆出门上了路。车窗外,世界迎来统一。万家灯火,竟闪烁成同样金银的质地。驶过那些凝固在玻璃上的发了白的驯鹿,在一个它们再也无法追逐上的街角,我拐入了一片平坦的开阔地,那里星罗棋布着二三层楼高的独栋住宅,而车最后就停在了东边第三排靠里的路边。
从外观上来看,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眼前的屋子里曾居住着自岛国漂洋过海至此的祖父与他的子孙。门廊的柱子、窗檐的雕花乃至烟囱的形状和颜色,都与周遭邻居的别无二致,它典型,似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因而落下了无个性的诟病,殊不知这份被曲解的低调之下,埋藏着先辈为适应水土所付出的殷切努力。旧时,打开花园铁门,院子一隅也已树起了一棵冷杉,挂满了铃铛、星星和糖果杖。但是现在,那儿只是光秃秃的寂静。唯一的欣慰是本该荒芜的草坪不知被何人修剪,许是受节日气氛感染的邻居慷慨的善举。
穿过正对门的步道,走上台阶,我转动了大半年没使用过的钥匙。
“我回来了。”
这一声呼喊似乎用尽了我当天最后的气力。才刚换上拖鞋,我就背靠墙,瘫倒在了玄关处的矮凳上,手边挂着滑落的双肩包。
屋里隐隐约约传来饭菜的香味。不一会儿,听见响动的母亲木申就从厨房探出了头。
“南南,今天怎么样?”
“不行。”我丧气地说,“大题的二三小问根本不会算。”
“那考试都结束了吗?”
“下礼拜还有最后一篇论文要提交。”
“哦,那你加油。”比起鼓励,母亲的态度更像是已知悉,但这份无关心不做任何矫饰,倒也干脆。她的半个身子又缩了回去,甩动脑后扎起的马尾,听声音,似是又翻炒了几下锅里的菜。“收拾下东西就吃饭吧,你爸今晚有事自己在外面解决。”
长时间未通风,屋里凝滞的空气十分难闻。凭记忆摸到了墙上的开关,我打开了客厅的灯,沉睡的家具顿时映照在灰蒙的橘色中。来不及伤感,一闪而过的回忆很快就被打扫的匆忙抛在了后面。
等检查完水电煤、拖了一遍地,我才有空在沙发上躺一会儿。这一躺又是半小时,直到再也受不了灌入的冷风。我吸了吸鼻子,起身关窗,也阖上了残忍的冬日和人类在夜晚甚微的欢愉。
我将一个人在这偌大的房子里住上一星期。
“为什么不把它卖掉呢?”母亲病重时分我在医院的走廊上问龙玄。
憔悴的父亲没有看我,他的目光黏在了地板上,抬不起来,“因为那是祖父留给我们的东西。”
“我不明白。”
“记忆并不只存在于脑中。如果记忆的地方不存在了,总有一天记忆也会消失的。然后现实与梦的界限……”
我打断了龙玄的话,“我说的是您为什么不全力救妈妈!”
那是我人生中鲜有的一次真正生气。怒吼引起了四周的注意,唯独一个人仍被排除在外。我憎恶见波龙玄的懦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仍没有正视我的发问。
男人似是很疲惫了,有些心不在焉。他说的话开始越发不着边际:“木申她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无法阻止……”然后龙玄把头深深埋在了他支在膝盖上的两臂之间。
“您是爱她的吗?”就连我也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