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你又不爱人类。”

“是的。”

“那您爱她的到底是哪一部分呢？”

龙玄沉默了。那一晚除了留下了悔恨的悬疑，我们再也没说过话。

母亲的葬礼过后，我们重新布置了房子的格局。我和龙玄都住到了一楼，原本他和木申在二楼的主卧保持原样，毗邻早已一成不变的祖父母的房间。从此，生与死的国度，以一段楼梯相连。

但是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黄昏的阴影早已随着龙玄的脚步探向了地面。在料理完父亲的后事，我锁上了房子的大门，一个人搬出去了住。

时至今日，我依旧在思考龙玄所谓的记忆的地方。

那究竟是本体、依凭物还是容器？

已经成为了空壳的家，还是家吗？

我感到一种难以分离的纠葛。我身体的一部分留在了过去，无论我怎么拉扯，都没办法将其从时空的裂缝里拽出来。

那是不完全的记忆。只要不与记忆中的自己诀别，那个青年就永远无法真正成为记忆的一部分。他是在这间屋子里度过了童年、青春期、学生时代的影子，此后也会继续徘徊下去。而被命运催促着踏上远行的那个，是他一无所有的双生。记忆孕养了他，又被割断了记忆的脐带。他的独立，伴随着诀别，和一座被遗留的谜的城池。

原本熟悉的一切变得陌生了。诸如他不知道他的父亲与母亲是如何相识的，以及他们之间是否真的存在爱情；再比如，他的父亲，一个看似游离世间的人，为什么会因为再世俗不过的人类关系，舍弃自己如海洋生物一般恬淡自由的生命？

所有问题的答案，都不会再有人亲口告诉他了。他必须自己去寻找，从终点开始寻找万千迎来悲剧的方法，并再次回到那个终点。

“别哭了……”病床上的母亲挤出一个惨淡的微笑，“那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我从来没后悔过……”

我趴在床边，握住了母亲发黄浮肿的手。

她所说的每一句话，看起来都是如此费力。

“如果梦见了什么……一定要和你爸爸说……他会帮助你的……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抛弃你的……”

母亲阖上了眼睛。

“我有点累了……”

她的呼吸重新变得轻缓。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事，她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像是有转瞬即逝的朝霞停驻，那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红光一瞬挽救了这个死亡在即的消瘦病人。

“放心吧。”名为木申的女人充满了自信，这一刻，尽管她的丈夫、她的儿子都陪伴在她的身旁，但她都与他们无关了，不再受到床边人的悲伤情绪感染，祝福只展现了其自身的力量，像是一束夜里亮起的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