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的场景吗?”
奎因医生用钥匙打开门时的询问,唤醒了我对这间身居办公楼顶层的诊室的回忆。作为一家兼有医疗性质的机构它的地理位置不免显得有些不合情理,倘若前来咨询的人恰巧受困于幽闭恐惧症,那么他们几乎无法活过在电梯里的时间。但只要能克服那胆战心惊的一分钟,接下来的一切都是善解人意的:设施肉眼可见地在装修上投放了大量的资金,但凡能移动的东西,都可以根据来者的需求调整。
“是的,您问我恐高吗?尽管我们当时才从电梯上来。”我忍不住笑,“然后您又问我喜欢建筑群和大海吗?这时我才意识到先前的提问只是一个铺垫。”
“那么答案有变化吗?”此时奎因医生已从柜台下的抽屉里拿出遥控器,随时等待着给四周白色系的封闭空间变装。
“没有。”
在得到我的应允后,接待室大厅靠外一侧的墙板整个折叠向上翻起了,落地窗景像卷轴般平铺开来。仿佛只消一步,就能走入那楼宇间的滂沱大雨中。
“可惜今天看不见海了。”说着医生开始摘下帽子,褪去外套,挂在入口的衣架上,“对光线有什么讲究吗?”
“自然光就好。”
“那可能会有些暗哦。”但医生还是把室内的白灯关闭了。霎时四周笼罩在灰影中,唯有柔弱的光从外边照进深处,拉长了家具平面上的轮廓,徐徐停在医生脚尖前。女人的眼睛在暗处更明亮,“如何?”
“可以。”
“好。那凯先在沙发上稍坐一会儿。我去拿干毛巾和衣服,只有给病人的那种纯棉套装。大小,中号的可以吗?然后更衣室在那边。走廊灯会自动感应,墙上也有手动调节的按钮。”
直到一会儿看到镜中的自己,我才意识到眼前落汤鸡似的男人有多狼狈,头发像海草一样贴在苍白的脸上,眼圈下的乌青色像是长期熬夜留下的鄙习,一副作息不良的孱弱形象。意外发现洗手台上还放有吹风机,于是我感激地把它拿起,干燥了那些落难的藻类。
重新回到大厅的时候,奎恩医生已在等候我了。她换上了竖条纹的深灰毛衣,下身是同样暗色的长裤,相当闲适的打扮,未见写有名字的胸牌。空气里有一股洋甘菊的味道,茶几上新增了两套杯具。这是一场以朋友的身份邀请的对话。
“不用拘谨,随便坐。”她招呼道。
“其他人呢?”
“下午才来,今天只营业半天,不必担心。”见我落座对面,她开始倒茶,随着倾注的花香,绷紧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最近怎样?”
“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我苦笑,“像以前一样忙于工作。”
“现在还经常出差吗?”
“是的。但并非全是坏处,这几年我去了好多地方。”
“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难倒我了。虽然一时之间确实有许多五彩缤纷的图景涌入脑海,但大多都伴随着惊险桥段,以至于它们很难再归于趣味性的麾下。我此刻难以抉择的表情一定很古怪,蹙起又生硬放平的眉毛是暴露的撒谎者最拙劣的演技。
“我在阿拉斯加搭了个帐篷捕鱼。”
奎因小姐愣了一下,率直地笑了,“是说先凿一个冰洞,再用鲜红的饵勾引,用鱼叉抓鱼吗?”
我难掩惊讶,“是的。您居然知道?”
“我在电视上看过,还有人用废弃的马桶钓鱼。”
我哭笑不得,“您听起来是专家。”
“纸上谈兵而已。你是一个人去的吗?”
“不,还有另外一个同事。”
“你的那个带教老师吗?”
“不,不是柯林。虽然原计划我是和他去的。”
“他现在态度对你好些了吗?”奎因小姐闭眼回忆,“印象里你说过他很任性,也不太照顾后辈。有次让你弄错了地址,吃了闭门羹,又在雨里等了他好几个小时……”
“啊,那只是一开始的时候。”我慌张解释起来,试图挽救被惦记多年的某人的恶评,“那次他还身兼了别的项目,所以赶不过来。总体来讲他还是很负责的,但确实不怎么会教人。不是缺乏耐心,也不是无法换位思考,更像是一种习惯。”
“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独行侠?”
“对,性格上如此。虽然事实并非这样。他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人,男的女的,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