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就这么办吧。”见波界最后还是答应了神宫拓也的请求。虽然没有他预期中的更无法拒绝的理由,但正是那孩子似的不惜虚张声势也要将好意推搡出去的直率,让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青年又续了一杯冷饮,准备处理一些私事来消磨午后的时光。自他收到龙玄的面具起,已经过了一周多。他全盘接受下的命运也差不多到了脱去那层不容置疑的外衣的阶段。如今反刍这份礼物,当时的他没有被愕然和悲痛击倒真是不可思议。毕竟,他所收到的可是一颗父亲的脑袋,就算当场松手摔碎了也在情理之中。但是现在,每当见波界凝视那张存在手机里的面具照片时,他只感受到重重谜团,含在了那双不再言语的紧闭的唇后。他很难想象父亲龙玄出于心血来潮才委托他人制作了此物。如果不是因为一时冲动,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它又经历了什么才到了鬼面花会的手里?是雪藏了四年还是近日所得?青年想不明白,但他也不打算直接问送出礼物的那个人。因为不管后者是谁,对方的意图已经相当明显——自己去调查吧。
和传说中失落的海箱不同,他的手里已经握有了钥匙。
尽管这件作品上没有署名,但是匠人有另一种身份自明的方法。对鬓发和脸部细节的处理、所使用绷带的宽度、石膏与水的比例,在细微之处能窥见创作者的个性和习惯。虽然制作方法本身相当简单,普通人看了教程也能够学会,但从精细程度判断,他认为手中的那件绝非业余新手所为,极有可能出自特定的工作室。如果再刮取一点样本进行分析,或许还可以从当时水中所掺的杂质来缩小范围。话虽如此,这依旧是大海捞针似的搜寻过程。他只能在日后的旅途中顺道依次拜访,从业内人士那里获得更多的线索。
情报搜集和信息整理的下午很快过去。到了晚饭时间,神宫拓也还是没有现身。见波界正要联系他,却接到了对方打来的电话。
“界人你快来,快来码头这边。”
“发生什么事了吗?”
“有人钓到马林鱼了!好大一条!你快来,我先到前面去看一下!一会儿见!”
说完拓也就挂断了。界虽然还是一脸疑惑,但还是匆匆离开了酒店,正巧他也想活动一下久坐的身体。温煦的风吹在他的脸上。日落时分的气温较正午宜人多了。夕阳下的洋面总给人一种比永恒多一秒的失重的悸动。
见波界在码头边上找到了人群中的神宫拓也,青年眼里有光闪动。
“你看那个——这超过三米了吧!”
此时几位热情的岛民已经把绳索套进了旗鱼弯月似的尾巴前端,众人喊着号子协力悬吊起那条庞然大物,使之与一旁竖立的铁杆平行。其银亮的皮肤染上了西面的橙光,直指地面的上颌骨如枪头尖锐凸起,让人见了仍心生胆寒,那具失去活力的躯体里,海潮声不曾断绝。
“很厉害。”隔了许久见波界才回过神,“说起来,是谁钓的?”
“那个戴帽子的。刚才也一起升鱼了。找到了吗?”
“嗯。”界点了点头,“他好像也不是本地人?”
“对,两三天前刚到这里,之前在其他群岛上。据说这段时间一直在钓鱼。对了,界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岛民会被晒得更黑一些。海上的太阳很毒辣。”说到这里,见波忍不住顿了顿,“太厉害了,可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位于众人目光中心的正是那个戴宽檐草帽的男人。目测三十出头,一米八几的身高,体格匀称,不算健壮,意外没有钓手饱满的手臂肌肉。麦色的皮肤不知是因夕阳还是白天的日曝微微发红,深棕色的长卷发在脑后扎成狐狸尾巴似的蓬松的一束。宽松的米白麻布衬衫、贝壳图案蓝底沙滩裤、人字拖,这副打扮无论怎么看都是度假者的穿着,很难想象对方曾在船上与那样巨型的鱼经历了一场以力相搏的死斗。他现在转向这边了,浅色偏绿的眼睛,松弛的草帽束带从下巴底揽过,男人的脖子上似乎还戴着什么东西,黑色编织绳的链子,吊坠在胸前的衬衫下微微凸起,看不出形状。他的眉毛粗浓,起头平直到末梢才微微弯下,嘴角总是上扬,似乎不是情绪的缘故,生来便是如此。他的脸上没有那种凯旋而归的胜利表情,只是安静地笑着,既不欣喜也不兴奋,反倒像在夜空中即将升起的明星,在寂静中闪烁着隐秘的光芒。不知为何这位周围人眼中的勇士却给界一种温和但困惑着的印象。
“那我们直接去问问他不就好了吗?”
神宫拓也说着就要走,见波界却一把抓住了对方后背的领子。
“怎么了?”
“没什么。”界松了手,“你去问吧。”
拓也站定又看了他一眼,确定他的室友不再说什么之后,就跑到了戴草帽的男人的身旁。隔着一段距离,见波界听不见那边的两人在说什么。但谈话似乎很顺利,那个男人很谦和,听得认真,为了照顾拓也的身高还微微侧了身,点了几次头后目光往他这边瞥了过来,朝他挥了挥手,也许是拓也提到了他,于是见波也举起手向对方打了个招呼。两人不知又说了什么,一齐往大海看去,然后男人指向某个方向,又带着拓也跳上船兜了一圈。等小个子的黑发青年再次回到他室友身边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根钓竿和一个饵。
“扎格(Zag)真是一个好人。”神宫拓也称呼得亲切,仿佛已然和对方成为了什么朋友。
“你怎么才见面就拿别人东西了?”见波界瞠目结舌。
“这就是他钓起马林鱼的竿和饵。我和他说我们明早也要出海钓鱼。他就说要把这些借给我,希望能给我们带来好运。”
“那他有说是怎么钓起的吗?”
“有!让我想想。”说着神宫拓也模仿着对方的样子,微微抬起眉毛,语调平缓,“‘等待然后绝不放弃’,他说只要做到这一点,什么鱼都可以钓到。”
“一般大师给出的建议就是这样的。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四两拨千斤。”
“可这就是奥义啊,界人。”拓也仍沉浸在得到点拨的欣悦中,摇头晃脑地感慨道,“果然信念是最重要的。”
“在那之前……这是一项体力活动。”见波提醒道,但他知道无论他现在说什么大实话都无法打消对方的积极了。不过也好,就让小天才先白高兴一晚上吧,明天他就将体会到残酷的现实。
吃完海鲜烧烤后,他们就回到了酒店房间准备休息。天刚亮就要出海,所以今夜的睡眠质量至关重要。神宫家的驱魔蜡烛所剩无几,这次旅途中见波也只带了半根,他将其点燃放在床边不久后就睡着了。
清晨四点,闹钟响了。一夜无梦,见波伸了个懒腰,睡得相当舒服。而邻床的拓也还抱着枕头黏着被子不肯起来。
“你不去钓鱼了吗?”
“去的……”
“昨晚几点睡的?”
“……”
“看电视了?”
“……”
“那我去把鱼竿还给扎格。”
话音刚落,神宫拓也就把手里的枕头砸向见波界,后者无压力地稳稳接住。而前者终是爬了起来,“马林鱼,给我等着!”然后跳下床冲进了盥洗室。
五点刚过,两人终于从码头出发了。只借了船没有聘用当地的船长,见波界一开始是有所担忧的,但念在拓也保证其驾驶技术绝对过硬,他也就不再反对了。一路没什么风浪,天彻底亮起来时,船已经行至了适宜的钓鱼点。
“我们来比赛吧!”
“比什么?”
“谁先钓到马林鱼!”
“我认输,让给你好了。”见波界躺在椅子上翻阅着旅行杂志说道。
“不行,你也要一起来钓。”拓也硬是要把界给拖起来。
“可我并不觉得我能钓到马林鱼。你钓鱼我当后勤不是挺好的吗。”
“一个人钓鱼多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