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要焦急,慢慢走。”当他半个身子没进黑潮里的时候,神宫拓也在背后出声,小个子的青年甚至刻意停了下来,直到感到腰上的绳子有力拉扯才继续移动。
“紧张吗拓也。”李白用鱼竿敲了敲脚前的地面,均匀坚实的触感回应了他,于是他又向前一步。
“不,只是担心坑洼和断崖。”
“我有在确认,不用担心。目前为止都很平坦,地势也是缓慢下降。再过一阵子,我们就要彻底进入黑暗了。”
“对我来说,倒是马上的事。”拓也自嘲道,“我来当第一实验者也好,没准在你们这些高个被淹没前还能及时做出调整。”
但是几分钟后,青年仰起头,对着沙粒纷飞的惨白天空留下一句“我们在另一头见面吧”,那个矮小的身影和充满活力的声音就彻底从眼前消失了。
无论是李白还是见波界都当即站定,他们等待了几秒,期待神宫拓也跳起又踮起脚尖浮出黑色的“水面”,但良久只有平静和不可视的死寂。发生了什么?两人面面相觑,心中不禁疑问。
就在此时绳子被拉动了,一次,又一次。先是李白,再是见波界,那根将他们绑在一起的命运之绳向他们传来信号。
“拓也还在原来的地方,但回不到可视的世界里。可以这么理解吧?”见波界打破了沉默,“以他的性格,一定会第一时间反馈现状,就算是起了玩心恶作剧也不会花那么久。我们也先回复他吧。”
“怎么做?”
“各自拉一次绳子就可以了。”见波欲言又止,“这大概是最简单的方法了。”
李白点了点头。两人给出答复后,很快又收到了拓也的回信。
“……我能直接走了吗?”诗人面无表情地问。
“走吧,不然没完没了了。”见波笑了,“之后我也要这么确认一下吗?”
“还是节省点时间吧。”李白侧过身,远眺那颗漂浮着的血红色小球,即便知晓那是破例的特殊存在,围绕在他心头的疑惑也丝毫未减。以之为目的迫近的他,却一点都不了解那是什么东西。
等到那无光亮的潮水升至他下巴的时候,卡斯帕尔开口了,“有空再一起吃火锅吧,我先行一步了,李。”
“嗯,稍后见。”
而在他简短的道别后不久,李白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黑暗。
和他预想的一样,那是个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除了远处的那一点红光。他要做的事情和刚才也没有什么区别,把鱼竿当盲杖使,确认前方有无不适合通行的障碍物,然后在前行的同时,一边等待队友的跟进,一边收紧绕在他手上的鱼线,并留有一段不会拉动浮球的松弛空间。这不是什么高要求的任务,只需要谨慎和耐心即可。
他听过卡斯帕尔讲述漫步在雪夜的经历。既然光也能使人疯狂,那么暗就不足为惧,因为人们对黑暗的恐惧早在远古时期就深入记忆,恐惧太过自然和熟识,反倒不再增添新的威胁了。人们依靠篝火和故事来度过漫漫长夜。篝火是实在的光热,那么故事呢?基于现实也好纯属虚构也好,那仅仅是信念和想象的集合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能够与这个概念对抗的,难道不是同等纯度和浓度的东西吗?人们分食着这些由语言编织而成的造物,就像是依偎在火旁,汲取光与热一样。可就算故事的实在不容置疑,传闻也是如此吗?它不也具备摇动人心的力量吗?
“注意脚下。”不知为何,李白突然想起小百合的警示。“鱼一旦瞎了是不会复明的。”是的,龙鱼的眼珠沉入了缸底,是因为被近在咫尺的安逸之物夺去了目光,为了合成的残渣、弹丸的饵料失去了探寻索求的本能,没有仰视应该看着的东西,是被圈养被驯服被规训所致的残疾。而那些和龙鱼遭遇相仿的人们又是为何瞎了呢?真的仅是因为传闻和心理暗示吗?
在毫无犹豫的步伐中,李白持续思索着这个问题。蓦地,他的心中萌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那些人也曾和他们一样来过这座沙岛?可目前为止的调查,并没有其他人曾经到访过的痕迹。倘若真的有,不会有人闭口不谈这座沙岛的事情吧。是只当其是个梦境,担心他人不信,还是说回到现实后会忘记发生在这里的一切?不,他不相信世上还有其他人会和他们用相同的方法从这里离开。是在无数次试错后误打误撞出去的吗?还是等待涨潮黑暗浸没一切,一定时间后就会自动放行?还是……
“这个简单,我们不是通过同一个出入口来到这里的。”
“这是鹦鹉螺的截面,其中的一半。”
若是这个空间只有二分之一的话,会是个怎样的形态?只有基盘而没有穹顶的土地……李白想象着,最后到达的结论是昏暝,自一开始就是没有任何光明的纯粹的黑暗。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死不明地游荡数小时或几天的话,能够维持精神健康的人屈指可数吧,很难不陷入癫狂。
现在,他离浮球越来越近了。这是他通过理智思考的结果,而不是肉眼观察所得。那黑暗中唯一的亮点,早已让他丧失了距离的概念。无论他走了多少步,红球都仿佛还在遥远的地方,又或者是那形象,像一团烈火灼烧了他的视网膜,在那里留下了不可填补的空洞。
“注意脚下。”小百合的提醒又一次在脑中回响。频繁到了他不得不生疑的地步。他一切都做得很稳妥,同时也解开了心中的许多疑问,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答案,但至少是他能够接受的可能性。只要再坚持一下,他们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可向来冷静的他却一反往常地感到不安,直觉察觉了一份莫名的危险。
他究竟还犯下了什么疏漏呢?
注意脚下。像是盲目抓过一根稻草,他咀嚼着这句魔咒。是要他看着地面吗?那样的话鱼竿已经暂时代替了他的眼探路。还是说他真正的眼睛?可在这黑暗中,除了凝视浮球别无他选。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他是要怀疑作为目标的事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