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宫拓也和我都点了点头。
“但是那个‘不可视’的境界,在我看来并不是单纯的什么也看不见,而是死、无限、或无限接近于这两者的什么。其实在最初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就心生了这样一种疑问:李白是不应该到达沙岛上的。正如他自己所言,他只是下雨天在一个普普通通的花鸟市场里蹲下了身而已。相比之下,见波先生和拓也的处境听起来更危急也更合理,两位在溺水过程中一度到达了濒死状态。那个沙岛也许正是介乎生死中间的某个地方。如果这个假设是正确的话,那么李白就只能是作为破格者以某种特殊的方式进到了那里。”
“那个龙鱼浮球。”我和拓也异口同声。
“应该没错。”神宫一如赞同,“至于那究竟是法器还是什么拥有魔力的东西,我因为没有见到实物,尚不清楚。但正是因为进入的方式不同,决定了他与两位的分歧。见波先生和拓也是从‘生’走到‘死’,再从‘死’回到‘生’,这个过程是自然的,无可挑剔。而李白先生的情况则与之相反,他在意识清晰的‘生’的状态就直接被‘死’浸润,正常情况下,如非习惯游走在生死边缘,很难全身而退,甚至他能够回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不……你们的那位朋友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在最后那一刻领悟了。他向神秘付出了代价。”住持的脸上露出近乎悲悯的温柔表情,“本来唯有死去才可看见不可见之物。反之,能够看见不可见之物的人也是接近死的人,无论那是先天的体质,还是后天的能力觉醒或是被真正的死期笼罩。”
我哑口无言。神宫拓也提问道:“如果李白他那时什么也没做,就那样走出鹦鹉螺壳的开口呢?”
神宫一如思考了几秒,“我猜想有两种可能性。一是他的身体回来了,但没有意识,精神永远徘徊在那片黑暗里。二就是和那位被驱魔前的男子一样,被亡灵一类的东西附身从而疯癫了。后者虽说是由于不敬死者的原因才遭到报复落了难,但实际上也是毫无防备的开敞的‘生’在‘死’的潮水中走过。”
“那确实和黑潮很像。”拓也点头,“那为什么我和界人不用付出什么代价就可以回来呢?敬畏之心,在那个时刻,我并没觉得有。”
神宫一如说道,“仅仅是□□到达了极限状态,精神上却没有做好准备的话,难保最后会出现什么纰漏。但若我没猜错,在沙岛醒来的瞬间,拓也就立即想到了‘死’,不是作为一个备选项,而是由衷接受了自己逝去的结果。”
拓也目瞪口呆,“师叔你是怎么知道的?”
“毕竟拓也是自小在寺庙长大有慧根的孩子。”一如把目光转向我,“而见波先生则是因为特殊的体质,预知的能力曾给你带来不少痛苦吧。”
“已经习惯了。不过也许是因为自己愚钝,直到最近我才找到了要怎么和它好好共处的方法。”话音刚落,神宫拓也立即扭过头来,但我不准备解答他的好奇,“生死、命运,对我而言,是和我的能力差不多的东西。”
“那样就好,顺其自然。”一如的话音和他克制的呼吸一样平稳,“正如刚才所论,二位自很久以前就已经有敬畏的意识了,所以不用再特地去想,就本能地接受降临到自身的死亡。然后就二位最关心的李白先生的眼睛能不能复明的问题,很遗憾,我也不清楚。不见到他本人的话,很难下结论。即便是可以用法术等方法复原的那种,情况也是棘手的。那只眼睛是代价和祭品一类的东西,献给‘神明’的礼物不可随随便便地就拿回来。我所能够提供的帮助仅是这些了,一心……你父亲的话,没准知道的更多。”
“老爹?”神宫拓也嗤笑了一下,“算了算了,常年失踪人口我可不指望。谁也联系不上他吧。多久没回来过了?”
神宫一如欲言又止,“不是见到本人的话,上一次接触其实就在半年前。”
“啊,大慈善家。”
在拓也一句听起来颇为嘲弄的话后,神宫家的两人陷入了沉默,留下我一个外人蒙在鼓里。
“夜也深了,长途旅行多劳累,带客人去睡觉吧,拓也。”
“好嘞。”仿佛刚才的尴尬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青年起身,伸了个懒腰,“界人,我们走吧。”
“等一等……”正要被对方拖走,我赶紧拎起刚进禅房时收到的纸袋,向神宫一如深深鞠了个躬,“谢谢您给的蜡烛。”
“不客气,见波先生这几天先使用看看,本次施加了安神的咒。如果身体适应的话,这边在二位回国前再多准备一些。”
拜谢对方的好意,离开禅房前,我再次看了眼清静整洁的室内。
神宫一如保持着双盘打坐的姿势,闭着眼睛淡淡微笑,像道别又似喊我别再回头的样子,朝我小幅度挥了挥手。然后,那只手也缓缓放下,结三昧印放置身前,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