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比来时堵,没了女孩在旁聊天,每段刹车也显得更长了。等终于摆脱了红色尾灯频频闪烁的区域,神宫一心后知后觉,去缘觉寺也是同样的路。两个地方确实近。
不一会儿,出町柳站就到了,然后他打灯,朝着和家相反的方向拐了弯。
距今大约十年前,神宫一心收到过一件委托,房产中介打来的电话。内容他只是听对方口述就答应了下来,普通的地缚灵驱除而且还在本市。比起别的大桩生意,这就和顺手打个零工似的,犯不着特地准备什么。他当时在荞麦面店,捧碗喝尽最后一口泛着油花的热汤后,就跨着大步出发了。
把车停稳,他先在公寓底下仰头看了眼。四楼的某个房间确实有点阴气,但绝称不上严重。抱着轻松的心情,他乘电梯上了楼,按响了门铃。
“有何贵干。”房间里传来一个青年低沉平静的声音,但并不怎么欢迎他的样子。
“打扰了,如您所见,我是个僧人,偶然路过此地。远远瞧见这儿阴云笼罩,便想探个究竟。还请原谅小僧的冒昧。您为何不往生在现世徘徊呢?若有烦恼,可说与我听。”
“不关你的事。”对方的态度依旧冷漠。
“这恐怕有所为难。佛曰:‘有缘相聚,有缘相识,有缘相见;无缘不生,无缘不灭,无缘不散’。我与您在此相见是缘,与这公寓素未相识的其他住户亦有缘。即便您无意加害他人,但您只要继续待在这里,这栋楼或多或少会受到些许影响。小僧只是想在一切为时太晚之前,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做的事情。”
“漂亮话就到此为止吧。你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和尚。如果你能实话实说,我们之间还有一谈的可能。”
“那小僧就开门见山了,其实我收到了除灵的委托。”
“我想也是。你车停得毫不犹豫,一下来就直奔房间,熟练得完全不像只是路过。离这儿不远就有一个停车场,你却选择停在了楼下,说明你不认为会花太久的时间。要么是你个性高傲太过轻敌,要么就是你对自己的实力有足够的自信。从方才的对话判断,你很谨慎,不是前者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用语谦虚是生怕惹怒我,说自己路过是担心我寻上你的委托人,不自报姓名则免去了全家受诅的可能。你觉得我的推理如何?”
“完全正确,哈哈。”神宫一心笑了,“只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段精彩的辩驳。我还以为三两下就会谈崩呢,那样我就不用客气了。现在看来,我需要在这里多逗留一些时间了。于是请允许我重新再问一次,尚没有失去理智的你,为什么要成为地缚灵呢?”
“那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在此之前,你叫什么?”
“神宫一心。一心不二的一心。”僧人回答,“房门能为我打开吗?”
“白石凛太郎,威风凛凛的凛。没锁,直接进来吧。对了,你的车不用挪吗?”
“没关系,就停那儿吧。万一有点啥事,乌鸦会来通知我的。”
“乌鸦?”白石疑惑。
“和我很要好的小鸟罢了。”神宫一心转动了把手,“那么这次就真的打扰了。”
就这样,他见到了门后那个上吊而死的青年。比他想象得还要年轻,大学生模样,一双眼睛仍是机敏透亮的,脖子上一圈青紫怵目惊心。
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对方还是想尽地主之谊,“抱歉什么都没有,只能招待不周了,挑你喜欢的位置站着或坐着就行。”
“那还是站会儿吧。刚才在车子里屁股都快坐累了。”说着神宫一心倚上了一面墙,“你是自杀?”
“不,被伪装成自杀的他杀。”
“哦哦,那就是你心有不甘的原因吗?”神宫点了点头,“凶手是谁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白石答,“但是我在找他。准确地说,我在等一个像你一样的人。”
“嗯?能够看得见听得见幽灵的?”
“是的。在这之前,住过两个人。一个什么也没感觉,等手头宽裕了立马就搬家了,另一个身体不好,稍微有点朦胧的灵感,但完全不能对话,发了几次烧就吓跑了。啊,在此声明一下,我没动她,单纯她本来体质就不好,容易感冒生病而已。”
“别紧张,我不是什么过激派。”神宫说,“不过你在等到像我这样的人之后想做什么呢?帮忙找凶手?”
“正是如此。”白石说,“除此之外,我别无他选。”
“选择是有的,只是你已经放弃了。”神宫一心严肃。
“让我放下不追究吗?”白石自嘲,“那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是啊,木已成舟的事情也没什么再说的必要了。只是你的那个委托我是不会接的。”神宫一心直截了当地说道:“理由有三个。第一,我很忙,没有那个时间。第二,很危险,如果对方是什么凶恶犯,我自身也难保,甚至会波及到我的家人。第三,找到了又如何?对我没有什么任何好处。”
“比如可以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那大可不必。‘好人’并没有那个价值。对好人来说,‘好’不过是理所应当。在不够好的人那里,‘好人’标签才有用处。”
“按你的话,你已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也不是,‘好’与‘不好’,他人怎么想我都无所谓。我只是想说,你搞错了筹码。但真要问我觉得自己好不好,那当然是好的。我今天决定放你一条‘生’路,就是最好的证明。”神宫一心说,“但这不是无期限。我给你十年。”
“十年?”
“对,十年之内,你要找到你的协力者。无论对方是像我这样专业的除灵师,还是有灵感的普通人。但是有一点要求,就是绝对不可害人,不然我立刻就会将你驱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