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一开始,他就该意识到自己没有教育家的潜质,甚至缺乏感化人的耐心。见波界曾问过他,为什么要把开普勒放在身边。这话说得委婉,若表达得露骨些,便是“那个人能做什么?他又会些什么?”这位踏实勤恳的同事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加上又是他工作中的首位学生,几乎现身说法了“如果不是可教之才,很难在他放任自由乃至随心所欲的管教下获得健康有益的成长”。事实证明,开普勒在和他柯林?罗伊相处上两三个月后,也没有任何进步。
把外表收拾干净,他想这是某种最低限度。但是气质稍有点奇怪的商学生扮相很快就无法坚持下去,衬衫扣子错行,领带皱皱巴巴,扣又系得像个吊死鬼的绳结。终于在某天早上他对这种蹩脚的角色扮演忍无可忍,对开普勒说道:“把你的衣服脱了。”习惯了出卖色相的年轻人又惊又喜,也许是以为这个包养了他的美貌金主不再掩饰自己的欲望,遂暧昧地回道:“清晨就精神不是什么坏事。”但是他只是打开了衣柜,把对方最初来到此处的行头拿了出来,又给了一些钱,“把头发也找人剪了。”开普勒愣在原地,过几秒嘴唇开始哆嗦,“我这是要被赶走了吗?”
“没有。”他说,“只是做你原本的样子就好。”听起来多么冠冕堂皇!保持个性!但是他内心清楚,这是一次失败的改造,不是所有卖花女都能像《窈窕淑女》里一样被教养成优雅贵妇,首先他自己就不是什么语言学教授。不过他也不想就此半途而废,免得看起来像是个一时兴起把人当玩物厌倦了即扔的权贵。
他自有他的用意。于是再次回到开普勒会做什么的那个问题。中学文凭,专业技能无,开车水平勉勉强强。一个靠着本能生活的人,怠惰却梦想享乐。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无法教化的累赘,他依旧把他带着。
你是不是疯了?或许。
“我们要去意大利。”他说。
“什么时候?”开普勒问。
“明天。”
“喔,太棒了,是去旅游吗?”已经换成自己衣服的绿短发少年难掩兴奋。
“不,调查。”果然,那么长时间下来,对方几乎对魔笛事件不闻不问。更具体一点说,是对这种需要读书写字,费脑子思考的活儿没有一丁半点的兴趣。
“哦,好的,那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开普勒端正了下自己的坐姿。
“没有。”他宣布道,“你只需要看着我。”
“看着你,然后呢?”
“然后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是的,让一个看似失去理智的疯人重新回到正轨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一个真正的疯子说出实话。他自己也承认,他有点把开普勒当矿道里的金丝雀来养的意味。他是个不知危险,对毒气反应迟钝的人,而对方仍旧敏锐,渴了要喝,饿了要吃,被杀必定反抗……当他柯林罗伊想要跳崖的时候,对方一定会大喊大叫把他拉住的吧。
他对自己的这个安排很满意。以至于在出发前夜,他通宵达旦梳理资料而毫不困倦。
“你是吸血鬼吗?”开普勒痛苦地早起,“你为什么根本不睡觉。”
他没有回答对方,只是一如既往地去穿戴齐整,挺直背脊。这种程度的克己,已是他呼吸的一部分。在他创业时期,每天只睡三小时更是种家常便饭。
根据西尔维娅的调查结果,那辆撞了他的车最终是被烧毁在米兰的郊外。于是他便将此行的第一站定在了那里,之后无论是前往德国还是荷兰,都不会绕上太多的路。时隔多月,事故现场的物证采集,他本人也不报任何希望。本次远赴欧洲,他主要是想和当时接触到的人们都尽可能地聊一聊。首当其冲的,便是他曾经雇佣过的那个意大利司机。
飞机一下地,他就拨通了对方所在的公司电话,当他向客服提起那个名字想要预约的时候,却被告知了对方从三天前开始放长假,暂时不接客,但可以为他换一名同样经验丰富的司机。他自然不需要这样的服务,于是婉拒,只是进而询问了对方预计回来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