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皓南站在位于厄斯的秘密研发中心观察廊道里,隔着八百米长直径的整面透明防爆玻璃,居高临下地往下看,整个人像被瞬间钉在了原地。
机器人储藏室里,成行成列排队站立的机械体,以纳米级精度复刻着同一张面孔,那张脸,于皓南太熟悉了。
是于生澜的眉骨,于生澜的蓝色眼睛与高挺的鼻梁,于生澜的下颌线,于生澜微微抿唇时那种冷淡到近乎薄情的弧度。同样的脸,同样的面部轮廓与眼睛,他们一同沉默地注视着前方,像一片没有温度的佛像。
液压纤维肌肉蓬勃得像是要爆炸,皮肤和脸庞却是采用了高密度树脂人造面皮,重达上吨的臂力在碳钛合金关节里蓄能,只要一声令下,即将同时震颤。
地下空间大得没有边际,这片储备钢铁军人的地皮,由张吉惟批复与建造,这还是第一次,他与于生澜、朱玉红一起,陪伴于总司令参观。
“于总司令近一年都在为李若希总统的竞选事务驻守水星忙碌,我就没过多向您通报这件事,”张吉惟开口说道,“如今神罚军初具规模,又出了事端,这才请于总司令百忙之中莅临指导,您不要责怪于少将,这全是我的责任。”
冷白色的灯光从穹顶倾泻下来,照在一排排整齐列阵的机械军人身上。他们站得笔直,肩线平阔,身形统一为一米九八,肩宽腰窄,每一具躯体的比例都像是从同一张图纸上拓印出来的。
“就这,还仅仅是‘初具规模’?”于皓南耸了耸肩,“太吓人了。”
“首发编制只有整整一万人,远比不上火星上火箭军的屯兵规模。”于生澜站在他身侧补充道,“神罚军每一名单兵的爆破当量,目前足以夷平火星上的一个中小型街区;进入近身格斗状态后,五分钟内就能终结一名全副武装的特种火箭兵。不过这组数据,还是取自三年前杨军长带回来的内测结果,王宇行父子一直在积极发展火箭军的实力,到现在,两军实力已经很难准确预估出谁胜谁负了。”
“你还好意思提杨军长,”于皓南斜了他一眼,“拜你所赐,他已经不是A军了,咱们痛失一员大将。”
“现在就抉择了,总好过将来站在两军之间,”于生澜说,“我此招虽龌龊,但无异于向前推了他一把。”
“那么说,他还得感谢你?”于皓南啧了一声。
“我行事不愧于心,向来不求回报。”于生澜道。
于皓南盯着一会儿他这儿子,转身又去看那机械人。
“让他动一动。”他说。
话音刚落,方阵最前排的一名机械军人动了。
于皓南发觉到于生澜只是抬手,最前排的那一名机械军人便仿佛看到了一样,缓缓抬起右臂,掌心裂开一道细缝,幽蓝色的光从缝隙中渗出。
于皓南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动的,只见前方矩阵排列的十二块两吨重的靶标装甲板在一片蓝光掠过之后,便被贯穿、撕裂、碾碎,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就化成了糜粉。粉片飞溅到防爆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像一场石块裹着钢筋的暴雨,然而后面那一排泥沙结成的山状物,意味着这样的演戏每日不知施行多少次。
与此同时,旁边的屏幕上同步跳出数据:
[单兵输出] 击穿复合装甲x17层;
[杀伤半径] 87米生物组织瞬时碳化;
[准确打击目标] 地表建筑坍缩临界值100m。
也就是组装上神罚的神罚军人,一抬手臂达成的单臂脉冲输出力量,峰值功率就足以击穿十二层复合型防弹高楼。
若是这样的神罚军跟火星的火箭军对冲……
恐怕毁天灭地,不在话下。
于皓南只觉得浑身胆寒。他向来是不怕战且在世人眼里是好战的,然而凭借一己之力捣毁水星、厄斯两个星球核武器的将军,又怎么会是好战之徒?
于皓南只是从不为自己申辩罢了。
张吉惟在一旁热情洋溢地讲解:“司令大人,怎么样,吓了一跳吧?这些神罚军可比咱们特种兵的培养成本低。它们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补给,不会恐惧与胆怯,更不会叛变。只要认定一个指令源,就会极端忠诚地去进攻,直达目的,不死不休。”
“指令源是谁?”于皓南问道。
“我。”于生澜回答,“只有我。”
“你把你自己的脸,刻在了一万台杀戮机器上,这是自恋吗?”
“算是吧,”于生澜道,“我想让每一个看见它们的人,在恐惧之前,都先想起我。”
于皓南缓缓闭了一下眼睛,他忽然意识到,于生澜不只是想造武器,而是在造一种信仰,一种精神图腾,以绝对的力量为教义,以恐惧为传播方式,他要去驯服他的敌人。
在神罚军沉静冷漠的面容之下,蕴藏着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
一万尊神像降临人间,被命名为“神罚”,可他终究要对谁进行惩罚?
那个逃婚的Omega吗?
还是将他带走的火星王子殿下。
于皓南曾经拿自己举例,劝过儿子:“不过是一个不忠的Omega,跑了就跑了呗。你看你爹我,光棍二十年,你都这么大了,没老婆又能怎样,我照样过我的日子。”
于生澜却摇了摇头:“那不一样。”
不一样的,真不一样。
父亲虽然离异多年,但他一直被李总统深深地爱着。
爱没有夫妻的名义,转为总统对总司令同事下属一样的关心,或者对儿子父亲、结伴育儿搭档的关照,但爱,就是爱本身,不被人为控制和转移,是客观存在,于总司令得到的爱,从来没有少过。
不像他,从来没被在乎的人仔细爱过。
“小黑,”于皓南开口,声音像是在叫一个小时候贪玩到深夜才肯回家的孩子,“你告诉爸爸,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于生澜被自己打得一半铁青的脸,神情复杂。
于生澜沉默了几秒,低头望着透明玻璃穹顶之下,那一万具安静矗立着的机械军人,下颌线绷得很紧。
“止战。”他说。
“止战?”于皓南叹了口气,“可惜谁都无法永远止战,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战争。”
“没错。但太爷告诉过我,将军存在的意义不是打胜仗,而是要永远为止战而付出不懈努力。”
于皓南握拳的手,微微蜷缩。
“只有足够强大,强大到不可估量,才能镇住意图侵犯的宵小之辈,消灭他们的野心,完成止战这一远大目标。”
于生澜转过头,静静地看着父亲。
穹顶的冷白色灯光落在父子二人身上,将他们的白色影子拉得很长,互相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与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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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模既然这样庞大,气势这样逼人,藏着掖着做什么?”孙舜香将一份军事演习提案,推到桌面中央,神情是很少见的轻松愉悦,纤长的指尖在“神罚军全域实战演习”几个字上点了两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他的前上司于皓南身上。
“我们应该让世人看看,尤其是火星上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看一看,我们手里掌握着什么样的实力,有着怎样的杀伤力。”
于皓南坐在于生澜身侧,目光在孙舜香和张吉惟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旁观者。
于生澜靠在椅背上,低头翻了翻这份文件,随之将它放到桌上。
“总统大人,外面都说我们A军穷兵黩武,好战乐战,是霸权主义军阀,”于生澜声音不疾不徐,“神罚军的消息泄露出去还不到几天,舆论已经把我跟‘于黑子’钉在一块儿了,您让我现在搞军演?”
于皓南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反正于黑子的名声在厄斯是不想洗掉的那天了,于生澜明显要跟他划清界限。
“你于小黑怎么跟于黑子不在一块?”孙舜香笑了一下,“你还怕名声吗?”
“怕,”于生澜说,“我虽然不怕人忌惮,但也不愿一味被人诋毁,都是从军从政的人,多少我要有些自保的能力,我的名声况且不大要紧,可25万神罚军怎么办?”
他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A军将领:“我同意军演,但军演地点,改到水星。”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众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