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宁在天赐神军隶属后勤部门,成天跟着医疗部主将林芷,说像个编外人员,又偏偏总被人多瞧几眼。军里早都传开了,他就是当年跟于少将悔婚的那个厄斯人,也是上一届厄斯兵王。
面对这些传言,没有人敢问许宁,许宁既不解释,也不回应。郑业成明知他的底细,也不拆穿,只是殷勤备至,照顾他在军队里的生活。
许宁是在兵器库外面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的。
天赐神军的枪支弹药比伟岸军多,储存位置也十分谨慎,偌大的兵工厂里常常传来加紧生产和制造的机器嗡鸣声,许宁作为天生的军人、曾经的大统领,对这样的地方总是心驰神往。
那个人是里面的工人,穿着四级士兵的军服,低着头,衣袖挽到手肘,头发蓬松潦草,领口一颗扣子没系,露出里头淡红色的一道烧伤疤痕。
许宁的目光顿了一瞬。
大半年前,在伟岸军通报的内部专项调查案件里,韦又青麾下财务监理长那张涉私账的兑票底根上,落款处的骑缝章旁边,就压着一张嫌疑人照片。
那个人的领口下方,就有这样一处不起眼的疤痕。
通报的案卷写得很隐晦,财务监理曾将一笔数额不小的军资“外兑”,兑票流向不明,唯一留下的线索是兑票右上角被人用监控拍下的模糊照片,还有证人描述对方“精通水星语,高个子、穿灰白马甲”,这样鲜少的证据。
当时许宁只是一级士兵,看过就算了。可他记性很好,这个疤痕形状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传讯司提审那个财务监理的当夜,嫌疑人就逃跑,不知所踪。
现在这个嫌疑人,穿着天赐神军的军服,在兵器房工作。
许宁退到门后的阴影里,那人工作一天后从食堂打完饭,转身往外走,步履轻快,和周围的战友们有说有笑,显然是个老兵。许宁盯着他肩章,有豹纹形状,是天赐神军后来揽收的部队人员,属于张吉惟的“猎豹”。
许宁现在想起来,从他加入伟岸军那三个多月,陆续爆出的各个案子,东平街的哨兵被买通,放了一批暗哨出去,至今无法追回,经手人是通讯营一个不起眼的士兵,刚查到他身上,他就做了逃兵,下落不明;北关辖区的夜巡哨换了三四茬支队,每一茬都有人因泄露军情和巡逻路线而被上报,后来又被查出收了不明来源的款项;还有先遣兵军营的财务支出明细被泄,事发前最后一个接触那份图的人,是韦又青身边信任多年的秘书,那个秘书直到现在还被羁押候审,坚决不交代。
三个关口,三段被渗透的链条,所有线头最后都指向韦又青的幕僚班子,像是特别精心谋划的三处漏洞,一齐指向韦又青的内部核心参谋团队。
许宁曾经因为这些桩桩件件案件,慰问过韦又青,韦又青直言:一段时间内,我军队里出现这么多间谍,很有可能是“内部划归”,也就是都擎苍对他的制裁,大抵是因为都新野的惨死,都擎苍想找他的麻烦。
可眼下,其中一个重要嫌疑人竟就在天赐神军里执勤当差,许宁的看法有了转变。
如果,是于生澜要动韦又青呢?
可为什么绕这么大一个弯,先从伟岸军那边三个不起眼的点下手?这些案子的动静都很小,小到翻不起波澜,根本无法撼动韦又青一点。
除非……许宁恨恨地用断枝戳进了泥里。
——于生澜根本是要整韦又青!
他把韦又青身边所有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人一个个挑出来,逼他们交出韦又青违反乱纪的证据,要他们互相撕咬,逼整个幕僚班底彻底乱作一团。
然后呢?趁伟岸军“病了”,要伟岸军的兵权?
就像曾经收复臻荣军一样,灵榕和娄威宏相继灭亡,十万臻荣军尽数归于A军麾下。
许宁抬头往兵器库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走远,混进天赐神军的大部队里,逐渐分辨不清。
伙房管事的老炊事兵,趁着旁人不注意,把一盒饭递给了他。
“谢谢老崔。”许宁接过,就地坐在他身旁,低头吃了起来。
“你要在这儿多久?还穿着厄斯军服,”老崔问道,“这里都是A军,各个看你不顺眼。”
“是不顺眼吗?他们看我时都在笑。”许宁说道。
老崔叹了口气,他也知道军队里大家对许宁的传言,都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例如以前跟他结婚,他不识抬举,现在倒贴于总也不稀罕了之类的,他大概知道事情原委。
“刚才那个胸口有疤的人很面生,是新来的?”许宁问道,“咱当兵的人不是不能有纹身吗?”
老崔头也不抬,在洗碗筷:“来了差不多仨月了,是社会人员规划来的。现在在兵器库打杂,名叫刘泗。”
还真是三个月前来的。
许宁走出食堂,外面冬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操练场的另一边,于生澜的主帅营房高高矗立,窗上蒙着布,帐顶的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下午三点整,校场上的空气忽然变得凝重。顾景戎、温绍霆、苏宁、郑业成包括朱玉红、沈立砚、江河等机研组的人,都与于生澜一起,列队在前排,像是等待校验。
北面那座全天候封闭的营房,六扇合金巨型大门,忽然同时向上卷起,发出一阵阵低沉的轰响。门内一片整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踩着同一节拍鱼贯而出。
他们就是神罚军。
银灰色的外骨骼甲胄藏在墨蓝色军服之下,他们身高统一,肩宽一致,膀大腰窄,威武不屈,就连迈步时那装裹着神罚的机械臂,抬起与放下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设定了标准。
走出营房的整个过程中,只有金属关节的无声弯曲和合金战靴踩踏在地面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古代战鼓被有序敲响。
天赐神军的指挥官们都自动退到校场两侧,脊背挺直,噤声不语,神情严肃。
然而许宁不一样,他既没上司又没下属,在这军营里像是一个编外士兵,其实又是主帅的逃跑妻子,不归天赐神军的任何军纪约束,他直接就从队列里跳出来。
几步蹿到校场最前面,脖子仰到几乎后脑勺贴住脊背,瞪着他戴着美瞳片、漆黑明亮的眼睛,倒退着看着面前一个个向他走来的神罚军人。
每一个人,都是同一张脸。
钢铁锻造似的坚毅脸孔,轮廓深邃,下颌方正,眉骨高耸,鼻梁高挺如刀背,还有无情紧抿的薄唇。
他们都是于生澜。
“卧槽!真是太变态了,都是于生澜!”
许宁这一声惊叹,喊得校场边几个指挥官都肩膀抖动了一下。
郑业成强忍笑意,差点没绷住。
“这也太离谱了吧?!”许宁穿行在方阵里,一个接一个地看着他们的脸,拔腿追着远去的队列,或者与他们平行地跑着,歪着头,凑到最近那个机器人的肩膀旁边,“你也是于生澜?!”
“林芷,把他给我清出去!”朱玉红皱着眉喝道。
林芷眉心一皱,只得去机器人方阵里追,然而神罚军方队走路的步速很快,连许宁都是一路跑步追随。
“喂!你们好——你能看到我吗?!”许宁又追了两步,偏着头看着一个机器人,指着它胸口那个和于生澜军徽一模一样的章,“你会思考吗?会说话吗?”
“会。”
机器人斜眼看他,竟然出声答应了。
许宁微微一愣,眼珠子都瞪圆了,稍一愣住,连忙继续追赶对方,边跑边问:“那你认识我吗?”
对方继续用冷漠无情的机械眼睛瞄着他:“认识。”
“我靠……”许宁感觉身上的汗毛都同时站了起来,急忙问道,“那我是谁?!你快大声说出我的名字!”
“你是魔鬼。”
机器人回答后,眼神又机械地转到前方,继续走方步了。
许宁震惊极了,踉跄几步,不再跑了,而是看向后方,那些天赐神军的指挥官们,于生澜最高,又站在中间,一下子就跟他眼神对上。
他一直不懂“神罚”二字是什么意思。
现在后知后觉,有些懂了,不会是要惩罚我这个“魔鬼”吧?!
“许宁,你快出来!”林芷终于跑了过来,挽住他的手臂往一边走,“朱监察很生气,你小心他把你赶出去!”
整千余台机器人的队列在同一秒内全部停住,整齐看向主席台,校场瞬间从轰鸣声阵阵,变得落针可闻。
就在指挥官们的操控下,神罚军们以误差不到0.001秒的速度表演了一套军体拳外加神罚手臂激光展现,其规模之浩大,令人震撼,且目眩神迷。
神罚军竟有这样的实力了,堪称恐怖,在那些个停下动作的“于生澜”缓缓转过身来,蓝光目镜对准许宁的面部,以每秒钟扫描校准三万次特征点的频率完成了对他的生物识别后,皆能准确地叫出他的代号——魔鬼。
许宁内心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望着这钢铁部队,面色凝重。他不敢再向王传宁殿下求救了,一旦不能救活己身,还连累殿下无辜受罪,那可怎么办?
他转头望向于生澜,时隔几年,于生澜竟能因为仇恨而知耻后勇,变得这么恐怖。
神罚军第一次操练大获成功,甚至抗干扰能力都很不错,全军皆能冷静自持,既不动怒,也不错乱脚步,什么状况都能从容应对。
指挥小组开了一次复盘会后,提议增加演示难点和技能点后散会,朱玉红在走出会议室之前,不得不提出对许宁的“处置建议”。
“部队内部议论纷纷,讨论的都是你们过往的……私情。”朱玉红皱了皱眉,低着头咬了咬唇,很忍受不了的模样,“我觉得这对您的风评很不好。建议把他驱逐出军队,永远都别再踏入我们军营一步。”
于生澜将笔放下,目光从文件上抬起,看向朱玉红。
“不以物喜,不以物悲。”
“什么?”朱玉红常常听不懂于生澜的谜语。
“我看到他,内心没有半点波澜,他左右不了我的情绪。”于生澜道,“随便他去哪儿,反而待在我这儿,更能磨练我的心性。”
朱玉红狐疑地望着他,怀疑他说的话,可许宁再待在这里,他快要控制不住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