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会现场哭声震天，都擎苍扶着灵柩，哭得几近昏厥。108军团及总计约210万厄斯武装部队，包括现役、预备役和国民警卫队，全部归属都擎苍麾下，来自海陆空三军、海军陆战队、太空警备军与海岸警卫队的各位高级将领，齐齐站在他的身后，如同一尊又一尊沉默守护的石像。

老将军这般惨烈地死去，数万民众聚集在追悼会外围，黑压压的人群绵延数条街区，有人高举都奎深的戎装画像，嘶吼着“血债血偿”，有人跪在地上痛哭失声，哭喊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水星人请滚出厄斯。

追悼会对街的一条隐蔽巷口，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防弹越野车，静静停靠着。车窗贴着高密度遮光膜，从外面看去，只能映出阴雨绵绵的天空和人群模糊的影子。

车厢内，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服，领口半立，遮住了大半张脸。

“丁总，前面事态越发不可控了，人越来越多。”陆离皱起眉头，眼看着不断有人从四面八方赶来，不惜冲撞关卡，也要强行靠近追悼会场。

“还有多长时间结束？”丁天仇问道。

“都擎苍说下午三点，可眼下四点多了，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你千万别露面。”丁天仇嘱咐，因为都新野的事，他们跟都擎苍交过手，眼下联盟军负责□□，这个节骨眼上，陆离是绝对不能现身的。

“注意分寸，既要保护群众，也不能激化军民矛盾。”丁天仇的声音低沉，透过遮光膜，锁定着前方混乱的人群，“必要时可以使用非致命性武器烟/雾/弹，驱散核心闹事者，但绝不能开枪。”

“是。”陆离拿起通讯器，手指在按键上，四面八方下达指令。

“丁总，前面有人开始冲卡！”

只见一群穿着白衣黑衣来送行的厄斯人们不满被封锁在对面，开始不管不顾殴打联盟军人！

丁天仇面色铁青，面对这滔天的民怨，举起手中的扩音器：“凌飞，我们不方便出面，你一定要维持好悼念秩序，千万不要引发流血受伤！”

“是！”项凌飞领命，指挥防暴队组成了人墙，但士兵们握着警棍的手在微微颤抖，因为他们也是厄斯人，眼前这些悲愤欲绝的同胞，让他们无法狠下心驱赶。

陆离站在斜对面街角，望着前方那片由泪水与怒火交织的海洋，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今天丁天仇和他来这里，本意是压制事态，可如今这局势已非武力所能掌控，因为厄斯已经化作悲伤的海洋，都奎深的死，加深了水星A军与厄军的矛盾，梁瑜琪从水星不断发来电报，目的只有一个：“撤军吧！丁总，陆总，我们也应该响应李总统和于司令的号召，从厄斯撤军，放弃那里的驻地和权力，回到母星，厄斯的事，就该让厄斯管！”

但丁天仇与他一起否决了这个建议，厄斯的事不仅仅是厄斯人的事，厄斯管理不好，天下大乱，弄不好多少年国庆后，他们与火星联手，又将欺负我们水星！

因为三角势力，永远你强我弱，你弱我要踩你一头，更怕的是被其中两个联手针对，陷入被动境地，总之，争斗永不停息。

人民对水星人对抗的情绪，激烈的怒火，像一浪接着一浪的狂风海啸，冲击着联盟军勉强维持的警戒防线。联盟军部下项凌飞、周格、江淮安等将领，在前面一线狼狈地疏散群众。

“你们是哪里的军队？！”

“是不是水星走狗？！”

“看清楚了，我是厄斯军人！”项凌飞指着自己的脸，“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现在不是一味蛮力往前冲的时刻，老将军也希望我们化悲愤为力量，把刀刃使在对的地方！”

“哪里是‘对’的地方？！你们是联盟军人！”都擎苍麾下军团护卫兵已经看出了他的军服归属，“你向着A军说话！”

“我们是联盟军不假，可也都是厄斯军人！”项凌飞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几与最前排那个喊话的护卫兵面对面，“但我也在厄斯守卫国土军龄长达7年！你们中间有没有人记得，三年前这条街遭遇劫匪抢劫的时候，是哪个部队第一个冲进火场救人的？是我们联盟军！”

人群中有几个人目光闪动。

“那时候我身上穿的就是联盟军军服。我现在站在这里……心情跟你们是一样的！”

周格从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上前，看到前方追悼会旁边通讯终端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简短的内部通报。

“都擎苍将军半小时前已经下令，厄斯军区所有在编部队进入三级战备。”

江淮安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目光扫过人群，然后慢慢地按住了自己左肩上的军衔徽章，对着通讯器向他曾经的战友、娄威宏的部下喊话。

“我是江淮安。这里联盟军派人在防爆□□，请伟岸军支援，请108军团支援！”

不一会儿，里面有人出来通报，是都擎苍手下兵团：“许军长请诸位协助联盟军一同镇守街道四周，防止大规模械斗和挤压发生。”

“是！”

108兵团集体听命，终于停止了与联盟军的内斗，项凌飞听说是“许军长”下了命令，不禁面露喜色。

他麾下的臻荣军部队，曾经的十万精兵，又何尝不是大统领灵榕的手下。

“灵榕出现了，”陆离接到了项凌飞的电话，转告给丁天仇，“他要都擎苍部下与我们通力合作，搞好此次追悼会。”

丁天仇点了点头，都擎苍的部下与灵榕熟悉，而联盟军又是灵榕的老部下，他一开口，军团之间便低头不语，分工合作，不一会儿，街道两边人群步行放缓，更多的警戒线被重新封上，交通秩序转危为安。

他透过车窗，看着昔日著名将领都奎深的灵柩，在人群中缓缓移动，花圈层层叠叠，挽联在风中翻飞。都奎深这一死，遗书一公开，都擎苍的名望瞬间就上来了，俨然成为厄斯唯一的接班人。

然而都擎苍与都新野、娄威宏比起来，虽然看着老成持重，但只怕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他爹在的时候，很多事还能帮衬他，可他爹一不在了，他能不能扛起这面旗，就难说了。

正在这时，只见七八辆黑色防弹军车，从主干道东侧疾驰而来，在会场入口处齐齐刹停。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刺破了追悼会哀伤的乐曲，紧接着，车门同时打开，跳下二十余名身着黑色作战服、佩戴神罚的天赐神军精锐士兵。

他们动作极快，迅速在入口处散开，呈战术队形封锁了通道。紧跟着，为首的第三辆军车后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笔挺黑色制服的年轻军官迈步走了下来。

于生澜一下车，追悼会场外围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有人认出了他，惊呼声、怒骂声、质问声瞬间混成一片。几十名都奎深的铁杆旧部怒目圆睁，好几个身材魁梧的老兵攥着拳头就要往前冲。

然而，天赐神军的士兵动作更快。为首的一名队长毫不犹豫地拔出配枪，枪口朝天——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枪响划破阴沉的天空，震得所有人都是一愣，耳朵嗡嗡作响。

“所有人，不准动！”队长中气十足地吼道，声音像铁锤砸在钢板上，“天赐神军奉令送都老将军一程！无关人员后退，不得干扰公务！”

骚动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手段镇住了，那些叫骂声、哭泣声、质问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住了喉咙，只剩下低低的啜泣和压抑的喘息。

于生澜身着三件式黑色总统制服，修身剪裁，衬得高大的身形，挺拔如松。他一经出现，撅走所有人的目光，银灰色的领带随风扬起，袖口的金属纽扣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金灿灿的光。

天赐神军两边开道，他大步走进灵堂，无视108军团所有人，走到都奎深的灵柩前，他对着老将军的照片，深深地鞠了一躬。

“都将军千古留名，世人永记！”

于生澜从香龛处抽出三根香，点着了火，奉在额上。

“我代我父亲送您上路，他永远记得与您一起推翻叶桑王室、打倒封腾冲的峥嵘岁月。”

于皓南是A军的领袖，也是都奎深在60年军旅生涯中交情最深，却因立场不同分道扬镳的老对手与老朋友，如今只能由儿子代父亲前来，送这位故人最后一程。

灵榕站在都奎深照片背后，灵柩之旁，听到声音，泪眼模糊地探出头，看到于生澜走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他嘴唇颤抖着，想要出去说什么，却被韦又青用力按住肩膀。

年前，他偷偷放跑了火星工程师，被于生澜三鞭子打得皮开肉绽后，差点儿丢了一条小命。当于生澜说他的军队里不留不忠于他的人时，灵榕离开了。

他永远不可能忠于他。

救出了王传宁殿下的火星工程师，他本以为再也不用看到于生澜了，没想到再见面时，又在灵堂。

于生澜手持线香，对着都奎深的照片，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整个追悼会场鸦雀无声，只有线香燃烧落灰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鞠完躬，他将香插入香炉，转身，在所有人的注目中，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从都擎苍的脸上缓缓扫到脚下，再慢慢抬起，像在打量什么东西。

“都总，你要竞选总统？”他问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一件饶有兴致的小事。

都擎苍面色铁青，脊背挺直，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是！即便千刀万剐，横竖是死，我也要死得值！”

于生澜嘴角轻蔑地抽动，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大步离开了这追悼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