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磷军撤得很快，徐开元当夜便率领占据桑叶镇的所有都家军，像潮水一样退去，倏忽不见了。

联盟军与邵家军结盟已久，他们早就听说了联盟军也有机械武器，害怕他们也有天赐神军那样能炸山的神罚，或者是别的什么罚，双方一旦开战，会被碾压得渣都不剩。

主将庞烈死后，徐开元对外宣称庞烈是被丁天仇所害，还污蔑丁天仇与韦又青互相勾结，是韦又青竞选总统的后盾。随后，都擎苍更是联合各方发布声明，大做文章，痛斥韦又青“厄斯人害厄斯人”的卑劣行径，一再发声抵制韦又青参与总统竞选。

桑叶镇重新安静了下来，丁天仇没有离开桑叶，只怕都擎苍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干脆盘踞在桑叶镇，驻守着这里与都家军的界限。他站在校场边，看着青烟缭绕，手下人与伟岸军将士们无声哭泣着清理尸首、烧掉那些捆缚伟岸军人的绳索。

项凌飞、周格等人与伟岸军将领们都很熟悉，他们一起安葬了那位被庞烈杀害的同僚，空气里飘着火药和血腥气，夜风一吹，整个军营里有种无法言说的悲伤。

丁天仇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他要部下必须带来审问的人，早已等在里面。

付一梦身上依旧穿着白大褂，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赤磷军装衬衫，扣子系到了领口最上面一个，规规矩矩地站着。

“丁总好。”

“……你好。”

丁天仇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早上天气雾蒙蒙的，晨光还没亮，窗外是淡淡的焚烧后的香火味道，像一层薄淡的青霜，覆在付一梦的眉眼和身上。

他比两年前胖了些，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圆润，眉宇间多了些丁天仇没见过的东西，是一种习惯后得来的坚强，看着没有他沧桑，却比他镇定。

“你这两年都在赤磷军吗？”

“是的。”

“许宁在伟岸军做军长，我以为你会投奔他。”

在丁天仇潜意识里，付一梦似乎总得“投奔”谁，才能站住脚。

他总是柔弱无骨、容易受伤害的一个Omega，在他认定付一梦会跟许宁在一起、彼此照应时，心里是安定的。

付一梦语气温和，面上从容：“赤磷军的军饷很高的。”

毕竟是都家军108军团的其中之一，薪水当然要比刚出师的伟岸军高多了。

“哦？”丁天仇应了一声，“比联盟军给的多吗？”

付一梦笑了笑，没有回答，应该是多的，但他又不愿惹丁总不开心，毕竟很久没见了。于是，笑得便有些通情达理的意味。

丁天仇感觉到了他的忍让，反而心中一阵不服气，却又没法表露。他们终于又见面了，可贸然提起付一梦那次的不告而别，都好像是多余的。

他为什么走了，难道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赤磷军对伟岸军……是存了什么心思，非要斩尽杀绝吗？”丁天仇随便找了个好像很重要的问题发问。

“倒也没有，伟岸军的百姓风评很不错，只是都擎苍一味压制，从出师到现在从未升职。都擎苍现在很在乎舆论，其实不愿出面对付韦总，是庞烈自告奋勇来这里兴师问罪的，”付一梦说，“不过韦总竞选的事都擎苍很生气，庞烈这回将伟岸军参谋们拘禁起来，为的也是让他们集体游说韦总，别再竞选了。”

“现在庞烈死了，徐开元会怎么样？”

“徐开元本就胆小怕事，不像庞烈那样急功近利。我猜他现在肯定正到处对外声张，说自己跟联盟军鏖战许久，实在撑不住才不得不撤退离开。”

丁天仇看着他：“你倒是什么都肯跟我说。这不是赤磷军的机密吗？谁同意你做间谍了？”

“这不是机密，是我打听的八卦，我不说你也猜得到，那我说了吗？”付一梦翻了他一个白眼。

“没说，”丁天仇道，“是我猜到的。”

“那就是了，不过还有些事，我也没打听明白。都家军好像有什么杀手锏，让他们每次想起来都各个信心十足，”付一梦有些忧虑地说，“我不懂他们为什么那么有把握。”

“也可能是盲目自信。”丁天仇道。

“反正说起神罚还有你的寂灭，他们都挺绝望的，但是提起‘那个方案’就又自信了，”付一梦道，“等我进了参谋团，就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不行，那太危险了，我没有要你去做间谍，你既然投身赤磷军，就尽你的职责，别的事不用做，”丁天仇道，“还是别人给你了这样的任务？”

“没有人，”付一梦道，“是我自己想要这么做，现在局势混乱，说不定就要发生战争了，我要为厄斯和水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为什么，”丁天仇问道，“还有水星？你一向以厄斯人自居。”

“我身上是水星人基因不假，厄斯把我养大，所以我两头都要顾，”付一梦道，“我希望双方都能安好，不要有太多的牺牲。”

丁天仇看着付一梦，沉默了。

想起他跟邵淑君唯一一次意见不合、吵的大架，就是因为三观竟如此不一致，在邵淑君那里，厄斯人甚至不是二等公民，而压根就不是人。

可丁天仇的政治理想是什么，枉费心机花费数千亿制造寂灭，究竟是为了什么。

好像也是“双方都能安好，不要有太多的牺牲”，跟付一梦同一个理想。

“您这边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得赶紧走了，”付一梦见他沉默好久不说话，只得出声道，“赤磷军大部队撤退了。”

“……”丁天仇暗自吸了一口气，凉意瞬间灌进了肺里，“这就要走了？”

“嗯。”付一梦是赤磷军的人，当然应该跟大部队一同离开，没必要跟他这曾经的“主将”多待片刻，即使他已经把自己知道的“机密”全部告诉给了丁总。

“你刚才帮了我，现在不能回去，”丁天仇说，“等徐开元反应过来，可能会拿你是问，或者构陷你跟联盟军还有牵连，跟我有勾结，那你就不安全了。”

“他反应过来只会奖赏我，是我避免了他与你的战争。”付一梦道，“你不知道外面联盟军的人可抢手了，大家都喜欢我这种两面都能说得上话的人。厄军其实很不愿意开战的，因为必死无疑。”

丁天仇皱起眉心，目光向下，看到桌上放着的枪，是刚刚付一梦缴获的那一把。

缴获的枪还了回来，可缴获的心，付一梦却坚决不肯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