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清瘦但线条流畅的小臂,走上前,示意江宸让开。他没有去看江宸惊讶的眼神,而是专注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团糟糕的面絮,手指灵巧地嵌入其中,开始示范性地揉按、折叠。
他的动作自然而熟练,带着一种久违的、源自生活本身的韵律。
江宸怔怔地站在一旁,看着言承泽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纤长的手指在洁白的面粉间翻飞,看着那团在他手里无比桀骜的面絮,逐渐变得温顺、光滑。
空气中弥漫着面粉的麦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言承泽身上的清淡气息。
这一刻,厨房里没有了仇恨,没有了囚禁与被迫,只剩下两个人,围绕着一团面,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近乎荒谬却又意外平和的协作。
江宸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悄然蔓延。
他看着言承泽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似乎……也不错。
然而,这短暂的平和,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美丽却脆弱。
言承泽一边揉着面,一边状似无意地继续着之前的话题,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姐姐后来手艺越来越好,还自己琢磨加了点玉米粉,口感更香……她说,等以后攒够了钱,就盘个小店,专门做饼。不为赚多少钱,就想着,能让像我们以前一样的孩子,也能吃上口热乎的、便宜又管饱的东西……”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追忆往事的柔和。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穿那短暂的、虚假的温馨泡沫,将血淋淋的现实和无法弥补的遗憾,重新摊开在江宸面前。
江宸身体猛地一僵,刚刚泛起的那丝暖意瞬间冻结,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愧疚如同潮水,再次将他吞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汹涌,更加窒息。
他眼睁睁看着言承泽将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醒发,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提及的、与当下氛围毫不相干的闲谈。
言承泽洗净手,擦干,然后抬起眼,看向脸色苍白的江宸。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工作”后的例行公事般的询问:
“江总,接下来,要试试调酱吗?”
江宸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瞬间抽走灵魂的雕像。
阳光依旧明亮,厨房里弥漫着面粉和食材的原始香气。
但他只觉得,周身冰冷。
他以为自己在尝试靠近,在试图弥补。
却发现自己只是在原地踏步,甚至,更深地陷进了名为“过去”的泥沼。
而言承泽,这个他强行留在身边的人,正用一种最温和、也最残酷的方式,无声地告诉他——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永远也回不来了。
就像那张简单的酱香饼。
就像……那个会笑着把最好部分撕给弟弟的姐姐。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从来都不只是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而是一座,由他亲手堆砌的、名为“言明姝”的坟墓。
它永远在那里。
提醒着他的罪。
也阻隔着,他任何妄图靠近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