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闻言,先是微怔,随即竟是失笑摇头。是了,这就是她这个弟弟,认准的事,便一根筋做到底,有时显得不通人情,不懂转圜,却也正因为如此,他办的事往往最是扎实。皇帝看中的,恐怕就是他这股“愣”劲儿和与崔家核心势力若即若离的身份。
“罢了,”皇后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彻底缓和下来,“本宫知道了。你起来吧,一路辛苦,早些回府准备婚事。陛下赐婚,是荣耀,亦是责任,莫要怠慢了周家小姐。”
然而,崔靖琛却没有动。他依旧跪在那里,目光抬起,第一次毫无避讳地直视着皇后那双威仪深藏的凤眸。
“姐姐,”他换了个称呼,声音低沉却清晰,“不生气了吧?”
这一声“姐姐”,而非“娘娘”,让皇后微微一怔。她正欲像往常那般,带着几分长姐的宽和与疏离打发他,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眼底。
那里面,有请罪该有的诚恳与担忧,有对误解的急切澄清,但除此之外……皇后在那双平日里沉静无波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直直地、不加掩饰的情愫。那并非单纯的弟弟对姐姐的孺慕,也非臣子对皇后的敬畏,而是一种更为炽热、更为专注,甚至带着些许男性侵略性的东西。
皇后崔欢安并非寻常深宫妇人,她执掌权柄,见识过各色人等,亦有过几段不为人知的、与年轻臣子之间的风流韵事,那些关系建立在权力、欲望与默契之上,各取所需,心照不宣。可此刻,面对这个由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庶出弟弟眼中这近乎坦荡的、逾越了界限的情感,她的心竟是漏跳了一拍,一丝罕见的惊讶与无措悄然掠过。
她迅速垂下了眼睫,借以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这不合时宜,也不该存在。他是她的弟弟,是臣子,更是即将迎娶户部尚书之女,被皇帝看重的人。
内心的波澜被强行压下,皇后的脸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与威仪,甚至比刚才更淡了几分。她没有回应他那句带着特殊意味的“不生气了吧”,只是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跪安吧。”
三个字,清晰,疏远,不容置疑。
崔靖琛眼底那丝炽热的光,因这突如其来的冷淡而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再说,依言叩首,沉声道:“臣,告退。”
他起身,退出了凤仪宫。步伐依旧沉稳,只是那背影,似乎比来时更沉重了几分。
皇后望着那空荡荡的殿门,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她重新拿起那份章程,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凉的玉扳指,心中那池原本只为权力博弈而起的春水,终究是被一颗意外的石子,搅动了细微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