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靖琛风尘仆仆赶回崔府时,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刺目的红绸。府门张灯结彩,仆役穿梭忙碌,一派喜庆景象,却与他周身尚未散尽的旅途劳顿及内心的沉重格格不入。他勒住马缰,在府门前静默地看了片刻,俊朗却略带疲惫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一双眸子沉静如渊。
他甚至未曾先回自己的院落更衣,径直去了父亲崔南易的书房请安。然而,崔老爷只是隔着门淡淡一句“知道了,你先歇着吧”,连面都未见。那语气中的疏离与冷意,崔靖琛感受得真切。
他未再多言,行礼告退后,却未转向内院,而是直接出了府门,翻身上马,朝着皇城方向而去。
凤仪宫内,皇后崔欢安正看着内务府呈上来的,关于六皇子秦王就藩北疆一应仪制及用度的章程,听得女官禀报“太仆寺卿崔大人求见”,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宣他进来。”
崔靖琛步入殿内,一身未及换下的官袍还带着仆仆风尘。他未发一言,撩起衣摆,便直挺挺地跪在了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垂首不语。
皇后放下手中的章程,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个弟弟,与她嫡亲的弟弟靖礼年岁相仿,却因是庶出,自幼便更沉静寡言些。她提拔他,一是因他确有实干之才,二也是存了平衡府内各方势力的心思。她自问待这些庶出的弟妹不算刻薄,能扶持的也都扶持了。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良久,皇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吧。差事办完了?一路辛苦,不回府歇着,急着来见本宫做什么?”
崔靖琛依旧跪得笔直,头却抬起了一些,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坚定:“臣,特来向皇后娘娘请罪。”
“哦?何罪之有?”皇后眉梢微挑,“陛下亲自赐婚,对方是户部尚书家的嫡女,这是天大的恩宠,你何罪之有?”
崔靖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长姐心中有气,亦有疑。他沉声道:“臣惶恐。臣自知,臣之太仆寺卿之位,乃至昔日诸多机遇,多赖娘娘信重提携,不因臣之出身而轻鄙。娘娘恩德,臣从未有一日敢忘,亦非忘恩负义之徒。”
他话语诚恳,没有过多辩解,只是陈述事实。皇后看着他,心中的气确实消了几分。她了解这个弟弟,是个做实事的性子,心思并不在钻营投机上。可皇帝为何独独选了他?
“陛下……为何会选中你?”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崔靖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后闷声道:“臣此次外出巡查,遇地方马政积弊、勋贵侵占牧场之事,臣……未循常例,直接拿了人,抄没了部分产业,触及了一些人的利益。或许,臣这般不计后果、只求办事的作风,被陛下看在了眼里,视作……一把可用的刀。此次赐婚,或许……亦是一次试探。”试探他是否愿意彻底倒向皇权,成为插入崔家的一颗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