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家人话别之际,正好见国公夫人把手里布包给了慕容真,说是为他准备的护膝,早上才赶制出来,嘱咐他需要时务必用上。
周围全是叮嘱考生的长辈亲人,殷切之语不外如是,在那种情形之下,任谁都不会对一个亲自送行又对自己言语关切的亲人起疑心。
所以,当慕容真殿试之后被人揭发利用护膝夹带小抄作弊时,陶玉德是唯一一个相信他的人,他以为慕容真至少会为自己辩解,届时他也愿意为他殿前作证。可谁知,慕容真竟一语未发,从大殿出来,他当着数百考生的面,生生挨了十五廷杖,受尽了读书人的唾弃和冷眼。
陶玉德替了他的探花之名,但他心中没有庆幸,只有不解,所以他几次三番登门拜访,想问一问他,为何不愿说出真相。
慕容真那时候可真别扭啊,像只被人突然遗弃的狗崽子,对谁都充满了警惕和怀疑。
他那样防备,却在听见他问为何不向皇上辩解时沉默了许久许久,陶玉德至今仍然记得他那时说话的神情。
他说:“伯母所为,由伯父授意,伯父之举,乃祖母所允。”
“……她是我祖母。”
那张年轻的脸上,褪去意气风发,充满了颓唐与失望,却又始终,不肯真正地绝望。
本以为,他要花更久的时间才能从那场失意中走出来,不承想,竟天降个小丫鬟,三言两语,就劝得他读书,放一场烟花,就哄得他参加春闱。
真是三十六计,不如美人一计。
慕容真回府之前去了一趟宝华阁,在二楼相中一块沉甸甸的长命锁,掌柜以为他要送给哪家的孩子作为满月礼,口中把那不知姓名和性别的“孩童”夸了又夸,见他爽快掏了印章,忙乐颠颠地亲自把这财神送到门口。
摩挲着手上金锁,慕容真脑海里不停设想,她看见这东西时会是什么反应。
或许,直接原谅他也不一定,毕竟,她看起来很喜欢这种虽不实用却很实在的东西。
马车停稳,他将金锁放回盒子里,拿着东西下车,脚下步履生风。
过了曲桥,就能望见十方斋了。
他眼角余光瞥见湖边的亭子,里面有人举止亲密,窃窃私语。
他司空见惯地移开目光,忽然脚下一顿,再次往亭中望去。
不远不近的距离,足够他看清亭中男女的容貌。
“我笑五爷,给人画饼也不画个大的。”
“一个管事之位就想引我背叛六爷,五爷也太瞧不起我了,怎么着,也该拿个姨娘的位置才像个饵嘛!”
“你若是有意,我也不是不行。”
……
那肮脏的手指,就要捏上她的下巴……
“嗡”的一下,似有什么东西在慕容真的脑海中断裂开来。
“六弟你看,这是祖母赏我的玉麒麟,这东西原本是一对的,可惜,现在只剩下这一只了。”
另外一只,原本是给他的,但是祖母命他搬出福寿堂时,被下人给打碎了。
“五哥可真是羡慕你啊,不上课不读书也没人管,不像我,才逃了课就被祖母打得屁股开花,哎哟……”
……祖母也曾这样打过他的。
“今日我生辰,这是祖母送的扳指,说是年后学骑射用得上,这是父亲送我的弓,还有大夫人送我的新衣,六弟你喜欢什么,尽管拿去。”
他的生辰,是父亲的忌日,祖母定的规矩,府上忌宴饮作乐。
他什么都没有,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从他的身边夺走……
——休想。
休想!
“咔”的一声,手上骨节作响,他的心里,好似放出了一头猛兽。
慕容瑾手上落空,愣了片刻,顺着李晚的视线望去,正好对上慕容真充满杀意的眼神。
没错,杀意。
真是有意思,一个一无所有的窝囊废,竟然想要与他作对?
总有一天,他要让他沦为丧家之犬,对着自己摇尾乞怜。
当着慕容真的面,慕容瑾轻笑一声,再次朝李晚伸出手去。
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却令李晚头皮一紧。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啪!”
李晚狠狠拍开了那只手,转身朝着慕容真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