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别急,你且告诉我,那慕容真,眼下是死是活?”承芳的声音透过殿门缝隙传了出来。
大皇子顿住脚步,面朝里面,微带愠怒道:“你此番下手也忒重,若非太医竭力救治,他恐怕都活不过今晚!眼下他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父皇已派了秦内侍去公主府看望他,待明日父皇气消一些,你再好好认个错吧,别再任性了!”
承芳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的神色,左右无人瞧见,她也无需再掩饰。
“母后,皇兄,你们回去吧。”片刻之后,她抬起眼睛,朝门外道,“不必担心我,我已答应父皇去和亲,一个月后便可启程,这里关不了我太久的。”
“……唉!”
大皇子重重叹息一声,皇后亦跟着叹气。
“往后我不能在母后跟前尽孝了,皇兄记得多照顾些母后……”说至此处,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好半晌,她才接着道:“慕容真并不简单,他日后入仕,皇兄要多提防他些。”
大皇子疑惑起来:“这又从何说起啊?”
然而,门内再无人应声,他气得一甩袖子,只得劝皇后离去。
此时乌云蔽月,夜色昏沉。
公主府内灯火通明,几位太医守着慕容真,丝毫不敢懈怠。
“六爷体内的箭头已经取出,太医的意思是,只要他熬过今晚,便可无虞。”
“此事公主府已派人通知了国公府上,想必宁国公稍后便到。另外,皇上派的人也已在路上,此事若调查起来,姑娘定脱不了干系。”
“六爷取箭之前曾让太医传话,请姑娘速速离去。”那位接李晚入府的女使将手上的包袱交还给李晚,同她道,“话我已带到,这是姑娘的包袱,是去是留,姑娘自便。”
李晚木木地站在那一片血泊前,已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女使说话,她僵硬地接过自己的包袱,脚下往偏厅的方向迈了一步,却又生生顿住。
此刻,慕容真就躺在里面,正与死神较量。
按照主角套路,他大概率明天就能醒来。
李晚没有说错,他是主角,他不会死,即便是承芳灌注杀意的一箭,也会因不可抗力偏了一寸,从而给他留下一线生机。
她没有说错,但她已经无法再面对慕容真了……
他让她“速速离去”,想必也已不想再见到她了吧。
李晚抱紧包袱,下意识咬紧了嘴唇,直到血腥味渐渐渗进嘴里,尝到一片苦涩。
从他中箭到现在的每一秒钟,她都在悔恨,恨自己当时为何那样清醒,为何要在清醒的状态下,残忍地对他说出那种话。
以至于,她连在他醒后向他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李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公主府的,她在夜色中深一脚浅一脚,宛若孤魂野鬼般游荡,险些被路上疾驰的马车撞倒。
“灌了黄汤的混账东西,找死么!”
夜色里看不清,车夫只能朝着人影所在的方向咒骂一句。
李晚充耳不闻,依旧无知无觉地向前走着。
天这样黑,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她在这看不见一丝光亮的长夜里,迷失了前路。
她走了很久,走到鬓间挂上了白霜,走到天尽头终于升起了太阳。
路上渐渐有了行人,他们行色匆匆,路过李晚身边时都下意识看她一眼,再离她远些。
一辆驴车跟在李晚身后,被她挡住了道。
车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跳下车辕,牵着绳子追上她。
“姑娘,你丢了魂呐?”他主动开口,见她怀里搂着个包袱,又问道,“你这是要上哪去?”
李晚缓缓往边上让了让,神情木讷,倒像行尸走肉一般。
“要不,我这驴车搭你一段?”车夫比出两根手指,“出城只要二两银子!”
说完,他回头摸了摸自己那头黑毛驴。
“你这驴车,要去哪?”
李晚忽然顿住,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拉断了的二胡曲。
车夫愣了一下,回过头来。他方才不过随口一问,并没指望李晚会搭理她。
“我回肃州老家,咋了?”
李晚没应声,她抱着包袱忽然扭头朝后面的车厢走去。
等她上了车,车夫这才反应过来,问她道:“姑娘,你也去肃州啊?”
李晚将脸埋进包袱,没作声。
车夫重新跳上车辕,甩着鞭子吆喝了一声。
驴车颠簸起来,破旧的车轱辘发出吱吱呀呀的噪音,混着隐隐约约令人肝肠寸断的呜咽声,渐渐驶出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