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铁了心要回去休养,太医实在没办法了,只得叮嘱公主府的下人,抬轿子时务必稳当着点儿。
他这一顶软轿从公主府出来的同时,流言也跟着散播开来。
也不知是谁人起的头,竟将此事编了好几个版本出来。有人说承芳公主榜下捉婿不成,便恼羞成怒射杀新科状元;也有人传,公主因妒忌欲杀状元郎心爱的通房丫鬟,哪知状元郎深情,竟替那丫鬟挡了一箭;更有甚者,说承芳公主与状元郎早暗通款曲,是那通房丫鬟姨娘梦破碎,心生不忿,这才对着状元郎下了死手。
流言传的沸沸扬扬,连老夫人和大夫人都听说了,她们虽不清楚当天晚上公主府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但自那之后李晚一直未见人影,甚至慕容真都回府休养了,她还一直没露面,足以说明那天发生的事情绝不简单。
福寿堂里,慕容嫣抱着盼哥儿,一边拿拨浪鼓逗他,一边与老夫人和大夫人闲话:“听说,这几日六弟找那丫头都快找疯了,要不是太医每日入府盯着他,只怕他恨不得立刻就下了床亲自出去找人呢!”
大夫人瞪她一眼,示意她别提这茬。
老夫人看见这母女俩的眉眼官司,捻着佛珠道:“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那丫头本就是个不安分的,如今她手里捏着自己的身契,断没有回来再当奴婢的道理。”
大夫人垂着眼睛,没接话。
慕容嫣看了自己母亲一眼,心知自己说错了话,忙转移话题道:“说起来,盼哥儿的满月酒已推迟了好些时日,祖母和母亲可商量好,挑个什么日子给他办一场?”
盼哥儿满月已有十来天,此前慕容真受了重伤,宁国公府若在那个时候大摆宴席,传出去免不了要落人口舌,因此这满月酒便耽搁了下来。
现下慕容真回府休养了半个多月,伤势已然有所好转,国公府此时再摆酒也就无可指摘了。
大夫人也正念着这事,她抬头问老夫人:“母亲的意思呢?”
老夫人沉吟片刻,放下佛珠道:“此事急不得。”
慕容嫣和大夫人对视一眼,面露不解:“怎么说?”
“皇上至今未办琼林宴,你们以为这是为什么?”老夫人伸出一只干瘦的手,轻轻摸了摸盼哥儿的脑袋。
慕容嫣便起身将襁褓递过去由她抱一会儿,老夫人伸手接过盼哥儿,轻轻拍了拍。
慕容嫣接着她的话道:“……皇上是为了等六弟养好伤?”
“恐怕就是这个意思。”老夫人看着怀里的婴儿,微微放低了音量,“这每年春闱,皇帝都要在琼林苑宴请新科及第的进士,今年却迟迟没有设宴,其中缘由虽未明说,却是任谁都能猜到几分。”
为了这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皇帝还真是煞费苦心。
老夫人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祖母的意思是,这个时候咱们盼哥儿的满月酒不能比琼林宴先办?”慕容嫣听了这半天,总算是明白过来。
老夫人道:“不是不能,是没必要。既然已经耽搁到现在,又何必非要抢这一个先,这般醒目反倒惹人议论。”
话音才落,她怀里的盼哥儿忽然闭着眼睛哭了起来,小小的嘴巴一边做着吞咽的动作一边抽噎。
大夫人第一时间站了起来,凑过去看自己的孩子:“盼哥儿这是饿了。”
“我们盼哥儿这是委屈了。”老夫人一根手指点着盼哥儿脸颊,嘴里“哦哦”地哄。
大夫人见状,递了个眼神给一旁的奶娘。奶娘只好上前,老夫人见她巴巴地等着,这才把襁褓交给她,一面叮嘱道:“仔细些,别呛着他。”
慕容嫣在这里插不上手,忙起身告辞:“祖母,母亲,我去十方斋看看六弟。”
她从屋里那没有硝烟的战场逃出来,不着痕迹地长舒一口气,随后领着两个丫鬟,往十方斋去。
才转过曲桥,就见十方斋那个叫翠珠的丫鬟丧着脸迎面走来。
远远见着慕容嫣,她眼睛一亮,小跑两步上前问安。
“你不在屋里伺候你家六爷,出来做什么?”慕容嫣问她。
翠珠垂着头恭敬道:“奴婢正要去请四姑奶奶呢。”
慕容嫣打量她一眼:“你们六爷让你来的?”
翠珠点头应“是”,慕容嫣便领着她一块走:“他叫我来,是为什么事?”
见翠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也不再追问,反正到了地方,慕容真自会与她开口。
进了慕容真屋里,只见他靠坐在窗边那张矮榻上,身上衣裳单薄,长发散在脑后,整个人瞧着比前些时日还要萎靡些。
她下意识叹了口气,又整理好情绪,换上微笑,上前。
“要不说咱俩是姐弟呢,我正要来看你,谁知你就打发人来请了。”
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问道:“你找我来,是要做什么?”
听见她说话,慕容真缓缓转过脸来。
乍一瞧见他这张脸,慕容嫣心里不由一惊。才短短半个多月,他竟已瘦脱了相,往日那双饱含神采颇具魅惑的眼睛,此刻黯淡得如同蒙尘多年的宝石,眼神几乎可以称得上麻木。
半个月前还意气风发的状元郎,怎生成了这般模样?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是为了那个丫头?”
听见这话,慕容真的脸上果然多了丝不可捉摸的热切。
他紧紧盯住慕容嫣,神色认真地问她:“四姐姐,她是你派来的人,你知道她在哪里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