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嗣合上书卷,指尖还留着墨香,他缓步走到御案前,看着正批阅奏章的帝泽天,低声问道“父上,君父他……是真的不记得我们了吗?”
帝泽天放下朱笔,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温和“就算他忘了,他也永远是你们的君父。”
“我知道的。”承嗣抿了抿唇,眼底难掩失落,“可我们一靠近他,他就往后躲,像受惊的兔子似的。以前他明明最疼我们,每次我练剑摔了,他都会蹲下来给我吹伤口,还会偷偷藏桂花糕给我们吃。”
“他心里是喜欢你们的,怎么可能不喜欢呢?”帝泽天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语气里带着安抚,“他的记忆停在了年少时,还没接受自己已经成了家、有了孩子的事。给他点时间,等他慢慢适应了,自然就会接纳你们了。”
承嗣眼睛亮了亮,立刻点头“我知道了!我待会就去跟弟弟妹妹们说,君父只是暂时忘了我们,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你打算跟他们说什么?”帝泽天挑眉。
“当然是让大家别着急,别总凑去君父面前吓他呀!”承嗣笑得露出虎牙,转身就往外跑,裙摆扫过门槛时还差点被绊倒。
可他这个心愿,终究没能等来实现的那天。
后来承嗣渐渐长大,终于看懂了阿蒲女看向他们时,眼底深处藏着的不是陌生,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那点幼时对父爱的期盼,像被冷水浇灭的炭火,渐渐凉透了。他才终于明白,他的君父不是忘了爱他们,是从始至终,都痛恨他们的存在。
另一边的飞鸾殿里,阿蒲女捧着茶盏,打量着站在面前的仙娥。少女眉眼明艳,穿着一身青色宫装,看着眼生得很。
“姝浣是吧?你是何时在我身边当差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他歪着头问,神色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懵懂。
姝浣心头一跳,脸上却丝毫不显,屈膝福了福身,语速不紧不慢“回君后殿下,奴婢是在您失忆前没多久,被分到圣人身边伺候的,您平日里不常注意我们这些下人,自然没印象。”
“这样啊。”阿蒲女点点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那你能跟我说说,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事吗?我现在脑子里乱得很,好多事都想不起来。”
姝浣应声,捡着那些帝泽天早就交代过的话讲,半真半假,掺着些温柔的修饰。阿蒲女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半点怀疑都没有。
看着他这副轻信的模样,姝浣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还没入天宫时就听说过阿蒲女的名声,说这位殿下性子单纯,却最是有仇必报,谁若欺了他,必然要讨回来。可如今看他这副模样,倒只剩下少年人的纯粹通透,半点锋芒都看不到。
也就只有在提到那八位小殿下时,阿蒲女才会皱起眉,小声嘀咕“我真的生了八个孩子?怎么可能啊……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那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倒真像个还未及冠的少年,半点都不像是统御六宫的天后。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殿内的纱帘轻轻晃。阿蒲女还在缠着姝浣问年少时的事,他不知道,那些被隐瞒的过往,那些藏在温柔假象下的伤痕,总有一天,会像破土的嫩芽,终有重见天日的时刻。
飞鸾殿檐下的铜铃被风撞得轻响时,阿蒲女刚捻过第三串佛珠的尾珠。廊下传来孩童软乎乎的脚步声,还有奶声奶气的低语“君父今天会不会见我们呀?我攒了三天的蜜饯,想给他尝。”
他指尖猛地一抖,佛珠“嗒”地磕在经卷上,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快步躲到了殿内那幅织着八宝莲花的纱帘后。
帘外的天光被滤得柔和,映着几个扒在殿门张望的小身影。大的那个牵着小的,最小的孩子手里还攥着个布老虎,虎头的绣线都磨得起了毛,是从前他一针一线缝的。阿蒲女的心脏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酸涨感漫上来,可脚却像钉在了原地,怎么都掀不开那层薄帘。
他不是不喜欢这些玉雪可爱的孩子。可一想到这些肉团子都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是他和帝泽天的骨血,那点暖意就立刻被铺天盖地的荒诞感冲得七零八落。
直到现在他都没法接受这件事。这种荒谬的冲击,和当年他在阿蒲山接到天宫婚旨时一模一样。他自小就被帝泽天养在身边,对方把他从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宠成无法无天的蒲碧天殿下,天上地下但凡他想要的,帝泽天都会想尽办法送到他跟前。这份恩情重得像山,他记了一辈子,可真要让他嫁给这个喊了千百年“哥哥”的人,他当初躲在神树最深处的房间里哭了三天三夜,才红着眼接下了那道圣旨。
如今比嫁给他更荒唐的事都成了真。阿蒲女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指尖还沾着抄写佛经蹭上的朱砂,怎么都没法和“生了八个孩子”的君父身份联系到一起。
殿外的孩子们等了半刻钟,见殿里始终没动静,耷拉着小脑袋被侍女哄着走了,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阿蒲女才掀开纱帘走出来,坐回案前。
飞鸾殿是帝泽天特意给他诵课的地方,失了所有记忆的他,唯独对抄经、念经这些事熟稔得像是刻进了骨血里。这习惯早在他少年时就养成了,就被成为大天鬼的驮驽娲点化,信了佛罗陀教。这么多年抄经、念经、供奉佛像,早成了刻在骨血里的习惯,哪怕忘了所有人所有事,捻起佛珠的那一刻,他的心就能立刻静下来。
香炉里的沉烟袅袅升起来,模糊了经卷上的梵文。阿蒲女捻着佛珠低声念着经,可念着念着就走了神。他想起方才帘外孩子们软乎乎的声音,想起帝泽天昨夜来看他时,小心翼翼递到他手里的桃花糕,像极了年少时对方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塞给他的那一块。
佛珠又一次磕在案上,发出轻响。他望着窗外开得盛的桃花,忽然有点慌。如果佛说众生皆苦,那他现在这幅不上不下的样子,算不算也是求不得的苦?
日子像麟天宫阶前的流水似的,悠悠就淌过了几百年。每日晨光刚漫过飞鸾殿的飞檐时,孩子们的小靴子就会踩过青石板路,轻轻巧巧地停在殿门外。阿蒲女也总像从前那样,听见声响就悄悄躲进里间的香室,隔着半扇雕花门听外面软乎乎的呼唤声,直到孩子们等得失望走了,才敢出来接着翻他的佛经。
帝泽天每次来,也都安安静静在殿外等着,直到他诵完一卷经、香室里的沉香味散得差不多了,才抬步进来。今日也是如此,他换下了朝会时的玄色冕服,只穿着常居的月白锦袍,声音温柔得像殿外拂过桃花的风“孩子们是想你了,若是你愿意,偶尔也可以见见他们,你终究是他们的君父。我知道你现下还没接受,只是昨日我看见他们几个蹲在殿外的台阶上,抱着哭成了一团,说君父是不是永远都不想要他们了。”
他没说半句强迫的话,只安安静静站在案边,把事实轻轻摆在阿蒲女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