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白玉兰香烧得慢悠悠的,烟气顺着鎏金博山炉的小孔飘出来,在半空中打了个软和的旋。帝泽天俯在案头批阅奏折,朱笔在玉版宣上落下遒劲的字迹,连头都没抬,漫不经心地开口问跪在阶下的姝浣“这几日,天后怎么样?”
姝浣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回道“回禀圣人,天后还是与往常一样,卯时起身先去飞鸾殿礼佛诵经一个时辰,回来用过午膳,得空就去后花园看鸾鸟,只是……只是奴婢瞧着,殿下眼里似乎多了些忧伤,常常盯着水面发呆,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
“嗯,知道了。”帝泽天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朱砂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红点,他很快又恢复了常态,笔尖起落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摆了摆手示意姝浣退下。
殿门被轻轻带上,殿内又恢复了死寂。帝泽天把朱笔往青玉笔洗里一扔,溅起的墨水滴在刚批好的奏折上,晕开黑乎乎的一片,他却半点不在意,背靠在龙椅上,指尖一下下叩着扶手,眉头拧得死紧。
忧伤?他有什么可忧伤的?帝泽天扯了扯嘴角,露出点近乎残忍的笑意。锦衣玉食供着,万千宠爱捧着,整个天界的珍宝都任凭他挑,这样的日子还不满意,还要给谁摆脸色看?
他当然知道阿蒲女那点心思。从御河边上回来那天,人就失了魂一样,晚上睡在他怀里都要做噩梦,冷汗把里衣都打湿了,醒了就睁着一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问什么?想问自己那些记不起来的过去?想问他以前是不是也和额涅罗一样,是被他强抢回来的?还是想问,那些忘了的人,是不是也死在他手里?
帝泽天闭了闭眼,胸口那股憋了十几万年的戾气又翻涌上来。好不容易才把人留在身边,好不容易让他忘了那些前尘旧事,怎么可能让他再想起来?怎么可能放他走?
他知道阿蒲女同情额涅罗,可他同情别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当年你不也是不情不愿地接了我纳吉的礼物,不情不愿地跟着我回了天宫,可转头呢?转头就为了那个刚认识几百年的鬼女,撇下我不顾天规,最后落得个弑君的下场。
帝泽天攥紧了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当年跪在阿蒲山求阿蒲女回心转意,可那人呢?他站在殿外,牵着那个鬼女的手,眼神冷得像冰,说从来没爱过他,说和他的婚约不过是家族安排,说他要追求自己的幸福。
我找了你数十万年,你却与鬼女相亲相爱,我就想个傻子一般,苦苦等了你这么多年,却得不到你一丁点的好。抹去了你所有的记忆,给你重新造了一个身份,把他捧到君后的位置上,掏心掏肺地对他好,就是想让他这辈子都安安稳稳待在自己身边,再也不要想起那些糟心事,再也不要离开他。
可现在呢?他不过是安慰了额涅罗几句,就开始胡思乱想了。是不是哪天他就要想起全部的事,就要再次弃他而去了?帝泽天睁开眼,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伸手把案头那个装着忘忧散的白玉小瓷瓶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瓶身。
想起来也没关系。他低低地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诡异。大不了就再忘一次,忘得干干净净的。反正他有的是时间等,有的是办法让他重新爱上自己。
他的阿蒲,只能是他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只能是。就算是锁,就算是囚,就算是把他的翅膀折断了关在这九十九重天上,也绝对不可能让他再走第二次。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殿门吱呀作响,帝泽天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脸上又恢复了惯有的温和笑意,抬脚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
寝殿的暖光落在铺着云锦的门槛上,帝泽天刚跨过门槛,就顺手将外袍脱给迎上来的侍从,随口问道“天后呢?”
侍从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回禀圣人,君后殿下在湖心亭休息。”
帝泽天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语气沉了几分“天都黑透了,湖风又重,怎么还让他在湖边待着?”
“君后殿下特意吩咐的,说谁也不许打扰。”
帝泽天没再说话,摆了摆手示意侍从退下,自己径直朝着湖边走。晚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湖心亭的四角挂着明角灯,暖黄的光被薄雾揉得发柔,顺着被风掀起的半幅轻纱望进去,能看见贵妃榻上斜躺着一个浅绿的身影,安安静静的,像玉琢出来的雕像。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薄靴踩在木质的桥面,连一点声响都没有。隔着飘动的轻纱,他能看清阿蒲女阖着眼的模样,月白的织金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上,发梢沾了点夜露,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穿浅绿最好看,像刚抽芽的春草,干净得连一点尘埃都沾不上,是他藏在心里几十万年,碰都怕碰碎的小神仙。
帝泽天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忽然觉得心口发涩。
是呀,这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怎么舍得让他受半分委屈?为了把他留在身边,他可以弑父杀兄,可以踏平三界,可以变成所有人眼里嗜杀残暴的天帝,可唯独对这人,他半分重话都舍不得说。这个人是他暴戾生命里唯一的光,是他数万年来杀得满手鲜血时,唯一能让他静下心来的念想。
他忽然想起几千岁的时候,父帝逼着他去杀魔族首领,他拿着剑第一次捅进别人心口的时候,血溅了他满脸,那股子血腥味像附骨之疽,缠着他好久好久。那段日子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戾气,谁靠近他就伤谁,仙侍们见了他都像见了鬼,他自己躲在阿蒲山的神树洞里,浑身都是血,以为自己就要这么疯下去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刚会跑的阿蒲女。小小的团子穿着布衫,也不怕他满身的血,攥着半块糕递到他面前,话都说不利索,还奶声奶气地安慰他“不疼哦,吹吹就好了。”
那点软乎乎的温度,一下子就烫进了他骨子里。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就想着,等他长大了,一定要把这个小囡囡娶回家,他们找个没人的地方,种满白玉兰花,养几只小仙兽,就像凡间最普通的夫妻那样,安安静静过一辈子。
可是这条路太难走了,他走了数十万年,踩过尸山血海,等过无数个寒来暑往,才终于把人抱在了怀里。
他轻轻掀开轻纱走进去,怕惊醒榻上的人,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了蝴蝶,走到贵妃榻边,慢慢跪坐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头枕在了阿蒲女的肚子上。隔着一层薄软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还有平稳的心跳,这是他盼了十几万年才盼来的真实。
阿蒲女本来睡得浅,被身上的重量压得不舒服,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伏在自己腹上的人,吓了一跳,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哥……圣人,您怎么来了?”
帝泽天抬眼看向他,眼里的冷意全都化了,笑得像个讨糖吃的孩子“想你了,就过来了。”
阿蒲女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耳尖都泛着粉,想坐起来又被他按住了肩膀。帝泽天伸手轻轻抚着他的脸颊,指尖的温度暖得刚好,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这几日你总闷闷不乐,是不是在想,你是不是也像五哥强抢额涅罗一样,是被我强留在身边的?”
阿蒲女的动作猛地顿住,睁着眼睛看他,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傻阿蒲,”帝泽天低笑出声,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尖,“我们是有婚约的,当年你亲自接的纳吉帖,订婚文书现在还在天阁的锦盒里收着呢。我知道你现在记不清以前的事,要是你不愿意嫁,我可以等,多久我都等。”
阿蒲女看着他温柔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如果……如果我一直都不愿意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