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瑶池宴》正唱到“仙娥赴宴,霓裳曳广”的热闹段落,丝竹声脆得像敲着碎玉,阿蒲女的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戏楼门口的阴影里。额涅罗扶着朱红廊柱站在阴影里,素日里总是含着温驯笑意的脸此刻白得近乎透明,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月白锦袍的袖口跟着簌簌发颤,像是秋风里晃荡的一片枯叶。
他连忙拢了拢衣摆起身,凑到大天曾太后身边小声告了罪,放轻脚步走了出去。夜风吹着庭院里的桂香扑面而来,额涅罗见他出来,慌忙抬手蹭了下眼角,硬生生扯出个尴尬的笑,俯身行礼的动作都带着点晃“回君后,臣并无大碍,就是老毛病犯了,出来透透气就好。”
“我陪你走走,闷在戏楼里也憋得慌。”阿蒲女语气自然,没有半分君后的架子。早上家宴时他就注意到了,额涅罗全程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别人说笑时他也只陪着扯扯嘴角,那时只当他是怕生,此刻看着对方眼底遮不住的青黑,才觉出点不对劲来。
额涅罗愣了一瞬,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两人并肩沿着御河慢慢踱,岸边的荼蘼开得正好,风一吹就落了满肩雪白的花瓣,河面上漂着不少侍从下午放的河灯,暖黄的光在水波里摇摇晃晃,把两岸的雕栏花木都浸得软和起来。
“我平日里总是礼佛诵经,竟不知道这儿藏了这么好的景色。”阿蒲女看得眼亮,下意识就牵住额涅罗的手腕往河边走,脚步轻快得像个刚出宫的小仙童,“哎你慢点!河边石头滑,仔细摔着!”额涅罗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他,声音里都带着点慌。
阿蒲女回头冲他眨了眨眼,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衣传过来:“私下里不用这么拘礼,别喊我君后了,咱们年纪差不多,你直接叫我阿蒲就好。”他的语气太自然,额涅罗僵了许久的肩膀竟真的稍稍放松了些,默默点了点头。
“你看这些河灯多有意思,”阿蒲女蹲在河边,指尖轻轻点了点水面上漂着的螃蟹灯,那灯晃了晃,旁边画着小猫的灯也跟着晃,“有花有船还有小老虎,热热闹闹的,看着就让人开心。你也笑笑嘛,别总皱着眉,皱纹都要出来了。”
额涅罗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没说话,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攥得越来越紧,指节都泛出了青白。阿蒲女的声音软乎乎的,却像根细针,一下就扎破了他裹了几十万年的硬壳。他听见对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了然的涩“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从早上入席我就看出来了,你后背一直绷得紧紧的,像受了惊的小兽似的。是不是五殿下他……对你不好?”
“没有!”额涅罗猛地抬头,声音都有点发颤,他下意识地反驳,像是这句话已经说了几万遍,熟到能脱口而出,“殿下待我极好,吃穿用度从来都是最好的,也从未苛责过我……”话没说完,眼泪却先掉了下来,砸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这病闹了十几万年,天界人人都知道五君殿是个常年抱病的药罐子,却从没人敢问一句病根是什么。那些烂在骨头里的恨和疼,他藏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能哭。
阿蒲女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没有半分惊讶,反倒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无奈“我知道,就算你们生了十三个孩子,你也不爱他,对不对?”他看着额涅罗骤然睁大的红眼睛,苦笑了一下,“我们不都是这样吗?从被他们盯上的那天起,就像被拴了线的风筝,这辈子都挣不脱了。说是什么君殿、君后,说穿了不过是他们的附属品罢了。”
“那你认吗?”额涅罗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渗出血来,死死盯着阿蒲女的脸,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要从他嘴里抠出一个能救自己的答案。风把他的碎发吹得乱了,几十万年的委屈、怨恨、绝望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他抖得厉害,连声音都跟着发颤。
阿蒲女愣了一下,望着河面上晃晃悠悠飘远的河灯,沉默了好久才低声开口“不认又能怎么样呢?我都给他生了八个孩子了,前几日他还笑着说要个老九。”他的笑容里带着点茫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纹样,“我本来也是个男人啊,是能领兵打仗、能镇守一方的天族人,凭什么要一辈子困在这深宫里,伏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呢?我也不甘心,可我……我连以前的事都记不清了,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他转过头,看着额涅罗满是泪痕的脸,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真切的疼惜“但我知道,你比我苦得多。你的心病了十几万年,我听宫里的老人说,你以前的性子最爽朗不过了,肆意玩闹。是不是五殿下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额涅罗再也撑不住,顺着廊柱慢慢滑坐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他杀了我的妻女啊……”
“他答应我的,不会对她们动手的,可是他骗了我,杀了她们。”他的手指深深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指缝里渗出血来都没察觉,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人心里发疼,“是他杀了我的妻女,还说我只要乖乖跟着他,就什么都有。”
“我想过死,可他拿我全族上下数十万人的性命要挟我,我不敢死,也不敢想她们,我只能装成个听话的木偶,他让我笑我就笑,让我生孩子我就生孩子。可我一闭眼就是我女儿举着野花喊我爹的样子,一到阴雨天我浑身骨头都疼,都是他打的啊……”他哭得直喘气,身体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僵硬,手抖得连抬起来擦眼泪都做不到,“你说,这样的日子,我怎么能安心?我怎么配去地下见她们啊?”
阿蒲女蹲下来,轻轻把他揽进怀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他没有说“都会过去的”这种空话,只是把怀里揣着的暖手炉塞到额涅罗冰凉的手里,声音很轻却很稳,像春风吹开化了的冰“我知道你苦,你要是想哭就多哭会儿,这里没有别人,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你不想认的命,咱们就慢慢挣。”他抬头看着河面上越漂越远的河灯,暖黄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像星星,“我记不起以前的事,可我总觉得我不是生来就该被困在这宫里的,你也不是。咱们先好好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把欠了我们的都拿回来,才有机会去见你想见的人,对不对?”
额涅罗靠在他肩膀上,眼泪把他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风穿过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河面上的河灯载着细碎的光,一点点融进夜色里。他心里那点灭了十几万年的火星,被阿蒲女这几句温温软软的话,又轻轻挑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