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桂花树后面,毕沅王站在阴影里,看着河边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刚要迈步出去,手腕忽然被人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回头,就看见帝泽天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着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我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来安慰。”毕沅王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落在额涅罗温柔的侧脸上,指尖慢慢收紧,“看来是我最近太宠他了,让他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戏楼里的锣鼓声还在飘过来,唱的是“瑶池宴罢人归去,只剩寒月照空庭”,婉转的调子混着风飘远,竟带上了点说不清的冷意。
树丛后静得只剩下夜风卷着荼蘼花瓣擦过枝叶的沙沙声,帝帝泽天的目光死死黏在阿蒲女搭在额涅罗肩头的手上,指尖的墨玉扳指被他转得发烫,连指节都绷得泛了白。
“你当初就不该把事做那么绝。”他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半点情绪,却让身侧的毕沅王瞬间绷紧了下颌。
“本王绝?”毕沅王猛地转头,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咬得发狠,“陛下当年不是更残忍吗?逼着阿蒲女亲眼看着他的妻儿死在自己的面前。论起狠辣,本王可万万及不上天帝陛下。”
帝泽天忽然低低笑出了声,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自嘲,他抬眼看向阿蒲女茫然的侧脸,眼神复杂得像揉了千万种情绪,末了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是,我们兄弟俩本就是一母同胞,根子里都烂透了,谁也别说谁。”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扳指上凹凸的纹路,语气又恢复了惯有的冷淡,“不过你也该收敛些,真把人逼得油尽灯枯了,你上哪儿再找第二个额涅罗?要不我让天医苑配一剂忘忧散给你送过去,消了他那些扎人的记忆,他不就变回当年那个爽快的小神官吗?你不就最喜欢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吗?”
“哼,学你一样把人弄成个记不清过去的傻子,像个提线木偶似的拴在身边?”毕沅王嗤了一声,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你就不怕哪天他突然全想起来了?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再屠一次他的族人,还是再抽一次他的仙骨?”
“既然已经忘了,那就让他这辈子都别想起来就是了。”帝泽天的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翻涌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他记不得以前的仇怨,自然会慢慢重新爱上你,留在你身边,这不就够了?”
毕沅王没再接话,沉着脸大步朝着河边的两人走过去。刚才还满身戾气、眼尾都红着的人,一看见额涅罗哭肿的眼、还在微微发抖的肩膀,浑身的刺瞬间就软了下来,脸上的冷硬也绷不住,对着阿蒲女扯出个极为勉强的客气笑容“多谢君后殿下替臣照看君殿,他这心病缠了十几万年,今日是臣疏忽没看顾好,下次就不劳烦殿下费心了,臣自己照顾他就好。”
他话音落得极快,根本不给阿蒲女开口的机会,弯腰就将额涅罗打横抱了起来。怀里的人瘦得硌手,隔着两层锦袍都能摸到突出的蝴蝶骨,毕沅王抱得极稳,脚步却放得轻得像怕惊飞了蝴蝶,转身快步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花丛后面。
阿蒲女还蹲在河边,指尖还留着刚才给额涅罗擦眼泪的帕子上的湿意,正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发呆,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帝泽天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轻轻一拽就把他拉了起来,牵着他往寝殿的方向走,语气听着温和,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你以后少掺和。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咱们都做了这么久的伴侣,这点道理你该懂。”
阿蒲女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了脚步,挣了两下没挣开他的手,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困惑和不平“可是额涅罗根本就不喜欢毕沅王啊?他刚才哭得那么伤心,他恨毕沅王恨得连心都病了十几万年。强扭的瓜怎么会甜呢?这么逼着他,他太苦了。”
帝泽天的脚步猛地顿住,缓缓转过头来。廊下悬挂的羊角灯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浸在亮处,另一半却隐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沉下去,眼神冷得像寒潭里的冰,看得阿蒲女心里“咯噔”一下,没来由地发慌。可不过瞬息,他又忽然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捏了捏阿蒲女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阿蒲,你又不是他,怎么知道那瓜不甜?瓜是甜是苦,鞋合不合脚,从来只有穿的人自己知道,外人哪里懂里面的门道?”
他的指尖还带着白玉扳指的凉意,擦过阿蒲女嘴角的时候,阿蒲女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眼前的人明明还是那个会在他半夜惊醒时抱着他轻声哄、会记得他爱吃水晶葡萄特意让仙仆从极南之地运回来、会摸着他的头说“我等了你几十万年才等到你”的帝泽天,可此刻他看着对方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只觉得无比陌生。那温柔的皮囊底下藏着的东西,冷得他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岸边的荼蘼花簌簌往下落,白花花的花瓣撒了两人一身。阿蒲女猛地想起刚才额涅罗哽咽着问他的那句话“你认吗?”,又想起自己笑着说的那句“不认又能怎么样呢?”,后脊突然泛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忽然有点不敢想,自己那些丢失的记忆里,是不是也藏着和额涅罗一样的、浸着血的过往?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腰上却忽然多了一只手,牢牢将他箍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帝泽天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在哄闹脾气的孩子,可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得阿蒲女心脏发紧“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你只要乖乖待在我身边就好,别的事,都不需要你操心,也轮不到你操心。”
阿蒲女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后背的寒意却越来越重。远处戏楼的锣鼓声还隐约飘过来,正唱到最喜庆的那句“愿有情人千秋万载永不分”,可他听着那婉转的调子,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