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墨色天幕上还缀着几点将熄的残星,寝殿里的长明灯跳着暖黄的光,将纱幔上的影子晃得柔柔软软的。帝泽天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指尖先轻轻拂过身侧人散在枕上的黑发,确认对方睡得沉,才赤着脚踩在绒毯上,一点声响都没出。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凉好的蜜水一饮而尽,凉丝丝的甜意压下了喉间昨夜残留的沙哑,折回床前时,正看见阿蒲女往被窝里缩了缩,长睫像小扇子似的覆在下眼睑上,脸颊透着点刚睡醒的粉,软得像块浸了蜜的糯米糕。帝泽天俯下身,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光洁的脸颊,嘴唇无声地开合,晦涩的咒文顺着气流落在阿蒲女的眉心,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纹,转瞬就隐进了皮肤里。锁忆咒能把那些浸了血的前尘旧事永远封在记忆的深渊里,再也不会浮上来惊扰他的小神仙。
咒文落定的那一刻,阿蒲女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帝泽天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融进了殿内的沉夜里“永远别记起来,我的爱。”
他替人仔细掖好了被角,才拿起搭在衣架上的玄色朝服,悄无声息地推开殿门走了出去。廊下值守的仙侍连忙俯身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噤声,衣摆扫过台阶上凝结的晨露,很快就消失在了渐亮的天光里。
等下了早朝赶回寝殿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金红色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桂树影子。阿蒲女还窝在被子里睡得沉,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跟在身后的姝浣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回禀圣人,已经巳时了,要不要奴婢去唤醒君后殿下?”
“不用。”帝泽天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极低,“孤就在这儿等他醒,你先下去,吩咐膳房把他爱吃的桂花糕温着,等殿下醒了再送进来。”
姝浣连忙躬身应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不忘细心地将殿门掩上。
帝泽天拖了张软椅在床榻边坐下,端过侍者刚奉上来的雨前龙井,指尖捏着茶杯盖子慢慢撇着浮起的茶叶,眼睛却一错不错地落在床榻上的人身上。暖融融的日光落在阿蒲女的发顶,给他乌黑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着看着,帝泽天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这种感觉太踏实了。他踩过尸山血海坐上三界至尊的位置,见惯了阴谋诡计、生离死别,心早就硬得像万年寒冰,唯有此刻看着心爱之人安安稳稳睡在自己面前,没有猜忌,没有逃避,没有那些血淋淋的过往,才觉得自己这几十万年的争杀,到底是有了点盼头。
他看得出神,连阿蒲女什么时候醒的都没察觉,直到一道带着刚睡醒鼻音的软声响起“圣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帝泽天回过神,笑着放下茶盏“巳时了,小懒虫。”
“啊?我怎么睡了这么久?”阿蒲女猛地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脸上满是懊恼,“糟了,今日还要去飞鸾殿给佛前添灯,诵经的时辰都错过了。”
“少去一回两回有什么要紧的。”帝泽天伸手把他散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语气里满是纵容,“佛慈悲得很,不会跟你计较这些的。再说了,是孤没叫你醒,要罚也该罚孤,轮不到你。”
“佛是不计较,可我自己过意不去呀。”阿蒲女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刚碰到地面,一块浸了温水的帕子就递到了面前。他抬头撞进帝泽天含笑的眼睛里,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嘴角弯出个浅浅的梨涡“谢谢圣人。”
帝泽天低笑一声,转身又递了温好的漱口茶,等他收拾妥当,才牵着他的手坐到梳妆镜前。
黄花梨木的梳妆台上摆着满满一盒珠翠,都是他这些年搜罗来的奇珍异宝,每一样都想着要给阿蒲女戴上。帝泽天拿起玉梳,动作轻柔地顺着他乌黑的发丝往下梳,力道把握得刚好,一点都不会扯得疼。没一会儿就梳出了个整齐的高发髻,选了支嵌着鸽血红宝石的金镶玉兰花发冠束上,又用绣着银线的月白锦带在发根处系了个松松的结,发尾处别了两朵羊脂玉雕的白玉兰,花蕊处嵌着细碎的东珠,一动就闪着柔柔的光。
接着他拿过螺子黛,俯下身极有耐心地给阿蒲女描眉。镜中的人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毛本就生得淡,被他轻轻一描,便添了几分清俊的气色。他又取过昨儿刚送来的珍珠璎珞,仔细系在人颈间,颗颗圆润的东珠衬得皮肤越发莹白。最后拿起妆匣里新做的耳串,一串下来全是颗颗通透的白玉兰,对着光看还泛着柔和的光晕。
阿蒲女的耳洞是小时候穿的,平时很少戴这些东西,帝泽天给他戴的时候,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痒得笑出了声。
帝泽天看着镜中巧笑倩兮的人,忽然就失了神。
他还记得当年两人定亲的时候,阿蒲女也戴过这么一串耳饰,不过那时候的玉珠是艳红色的阿芙蓉花形状,一颗一颗像凝固的朱砂。那时候的阿蒲女还未成年,穿着一身的红嫁衣,站在他面前,耳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青涩得像朵还没开的花,怯生生地看他一眼,就让他记了几十万年。
如今人还在他身边,耳饰从艳红的阿芙蓉换成了莹白的玉兰花,当年那个见了他就害羞的小团子也长开了,眼尾带了点浅淡的红,笑起来的时候梨涡深陷,一举一动都勾得他心尖发颤。
帝泽天拿过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常服,是昨儿刚送过来的鹅黄色软缎,衣摆镶着细密的金边,后背上用银线绣了只站在松枝上的鸾鸟,翅膀上还缀着细小的珍珠,一动就流光溢彩。他细心地给人系好衣带,理了理微褶的袖口,从身后轻轻抱着人站在全身镜前,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声音哑得厉害“你看,我的天后今天多美。”
阿蒲女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低下头看
窗外的风卷着桂花的甜香吹进来,拂动了两人的衣摆,镜中相拥的影子落在暖融融的日光里,温柔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龙马踏着云风落在天牧原上时,恰好是日头最暖的午后。风卷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放眼望去是漫无边际的碧色,像一块被天神随手铺展的绿绒毯,一直延伸到天与云交界的地方,蓝莹莹的天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