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明殿的鎏金盘龙烛烧得正旺，熔开的烛泪顺着龙鳞纹路缓缓淌下，在烛台底凝作一簇簇剔透的珊瑚珠。仙乐绕着描金藻井飘了一圈又一圈，衣袂翩跹的仙娥捧着玛瑙盘往来穿梭，盘里的蟠桃还沾着昆仑山巅的晨露，满座天族贵胄推杯换盏，目光总有意无意往最上首的帝后座飘。这场万邦朝贺的盛宴本就是做给三界看的体面，少了天帝天后坐镇，岂不成了笑话。

阿蒲女指尖捏着羊脂玉杯，杯沿沾了点桃花酿的甜香，他抬眼望了望殿外悬得正高的满月，悄悄把心里那点收拾包袱云游的念头压了下去。天宫规矩重，万族的目光都落在这儿，他不能在这种时候给帝泽天添麻烦。

散宴时已是后半夜，回廊下的羊角宫灯被风晃得影影绰绰，阿蒲女跟在帝泽天身后走，脑子里还在盘算等过了这阵，第一站先去江南看雨打桃花，没留神前面的人忽然停了脚步，额头差点撞上对方硬挺的玄色朝服。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帝泽天转过身，指尖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语气里带着点笑，“莫不是怪我食言，没能立刻带你去凡间？”

“哪有。”阿蒲女连忙摇头，伸手扶住他递过来的胳膊，指尖蹭过朝服上绣的金线龙纹，温声说，“我知道你忙，万邦议事要紧，游历什么时候去都一样，我不急的。”

帝泽天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只觉得心口涨得满满的。这些年见多了对着他战战兢兢、有所图谋的人，唯有阿蒲女永远先想着他的难处，半分委屈都不肯让他担。回了寝殿他便让仙侍搬了只赤金嵌宝的箱子过来，箱盖一掀，满室都是流转的宝光：东海进贡的夜明珠拳头般大，放在暗里能照亮整座寝殿；极北冰原千年才结一颗的冰魄，握在手里凉丝丝的，盛夏都不用摆冰盆；还有凡间失传了上千年的鲛人泪串，颗颗都泛着月光似的柔和光晕。

“先拿这些小玩意儿解闷。”帝泽天拿起那串鲛人泪，套在他纤细的手腕上，大小刚好贴合，“等过了这个月，把各族盟约签了，我就把朝事都丢给太子，到时候别说江南的桃花，西天极乐境的婆罗花，海底鲛人织的冰绡，你想去看什么，我都陪你去。”

阿蒲女捻着手腕上温润的珠子，眼睛亮得像盛了满殿的星子，忙不迭点头“这些就很好啦，我都喜欢。”

几日后的议事殿里，气氛比往日肃穆得多。人族帝王穿着玄色冕服，腰上悬着斩邪宝剑，剑穗上的朱砂流苏垂下来，带着淡淡的杀伐气；妖族妖王裹着一身火红的狐裘，耳上的兽牙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指尖的利爪收在袖里，若隐若现；魔族魔尊则穿了玄铁色劲装，肩甲上还沾着未褪的蛮荒风沙，周身的血气压得殿外的仙侍都不敢靠近。这几族打了几万年，血海深仇摞起来能填平整座归墟，往日里见了面不拼个你死我活就算好的，如今竟能平心静气坐在同一张殿里，明摆着都是给帝泽天面子。

帝泽天坐在上首的龙椅上，玄色帝袍衬得他面容冷冽，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就为边界那点打了几万年的糊涂账。天族的骑兵守在南天门几万年，魔族的儿郎在蛮荒吃了几万年的沙子，人族边境年年要防妖兽骚乱，妖族的领地也总被人族修士烧杀抢掠。打了这么久，谁也没占到便宜，反倒死了无数无辜的百姓，诸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殿下没人吭声，人族帝王摩挲着腰间的剑穗，妖王挑着眉把玩手里的玉杯，魔尊抬眼扫了帝泽天一眼，冷声开口“天帝倒是会说漂亮话，当年你领兵踏平我魔族三城的时候，怎么不说要和平？”

“当年你魔族越界屠了人族三座边城，孤若不领兵，死的就是更多无辜人。”帝泽天语气淡淡的，迎上他的目光，“如今孤坐这个位置，要的不是天族一家独大，是三界都能太太平平。我把南天门下三万里的肥沃草甸划给魔族，妖族与人族交界的十万大山设为禁猎区，人族修士不得擅入，妖族也不许越界伤人，天族设下界碑，谁先挑事，便是与整个三界为敌。这样的条件，诸位觉得如何？”

这话一落，满殿都静了。那三万里草甸是三界最丰沃的牧场，魔族盼了几万年，十万大山更是妖族的祖地，天族这一步退得比谁都大。几位帝王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

阿蒲女坐在帝泽天身侧的后位上，穿着绣着鸾鸟的朝服，安安静静捧着茶盏，看着殿下几人从一开始的剑拔弩张，到后来慢慢松了神色，逐字逐句抠着盟约的细节，一颗心慢慢落了地。他从前只知道帝泽天打仗厉害，一杆银枪能挑破魔族的十万军阵，如今才明白，能让打了千万年的死对头坐下来谈和，这份手腕与气度，三界里找不出第二个人。

议事从日头初升谈到月上中天，最后落墨签盟约的时候，几位帝王的神色都松快了不少。人族帝王率先拿起玉玺，在鎏金文书上盖了鲜红的印，抬头笑“我活了这数万年，最盼的就是边境百姓不用再天天抱着刀睡觉，天帝有这份心，是三界之幸。”

魔尊也拿起魔印，重重按在文书上，哼了一声“若是真能让我魔族儿郎不用再在蛮荒喝西北风，我自然乐意守这个盟约。”

妖王甩了甩火红的袖子，笑着签了字，指尖的利爪在纸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只要人族不再烧我们的山，一切好说。”

等把人都送走，议事殿里只剩他们两个，阿蒲女才忍不住凑过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帝泽天“你太厉害了！他们以前打得那么凶，居然真的愿意签盟约！”

帝泽天伸手把人捞进怀里，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点倦意，却掩不住笑意“他们打了这么多年，早就打累了，我不过是给了个台阶下而已。以后能安安稳稳万年，不用再死人，比什么都强。”

殿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摊开的盟约上，新印的墨字还泛着光。阿蒲女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就算晚一点去游历也没关系。能陪着这样的人，看着三界慢慢变得太平，本身就是顶好的事。

盟约签订的第三日，天宫便重开了宴，这次的宴席足足要办上半年，是专给三界共贺太平用的。渊明殿里从早到晚仙乐不歇，下界各族送来的贺礼堆得殿外的玉阶都放不下，席间的上神仙家、各族使臣说起帝泽天，没有不竖大拇指的，都说这位新天帝比他的父辈们强太多，几千万年没解决的死结，到他手里轻轻松松就解开了，当真是三界之福。

这些话断断续续传到麟天宫时，阿蒲女正坐在廊下喂鸟，指尖捏着的粟米差点撒了一地，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偷偷抬眼望了望殿内正和仙官议事的帝泽天，对方穿着常服，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看着文书，侧脸的线条冷硬却好看。他的夫君当真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能嫁给他，是自己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开宴这日帝泽天要去前朝坐镇，阿蒲女推说自己昨夜没睡好，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等人走了，他才看着寝殿中央堆得小山似的珍宝犯了愁。昨夜帝泽天回来，不知道又从哪搬来十来个箱子，什么南海的珊瑚树、西海的龙涎香、凡间帝王进贡的羊脂玉摆件，光拳头大的东珠就装了小半箱，珠光宝气晃得人眼睛都花。

他不是不喜欢这些东西，只是帝泽天给的实在太多了，多到他寝殿里的多宝阁早就摆不下，再多的，只能随便堆在地上。他摸着腕上那串帝泽天送的鲛人泪，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珍宝虽好，可他总不能也回赠一样的东西，帝泽天是天帝，什么宝贝没见过，他又该拿什么来还这份情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