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杨姐儿被推到灯下，向阿蒲女盈盈施了一礼。阿蒲女点了点头，抬眸去看。这一看，他握着药碾的手，竟不自觉地顿了一顿。

面前的女子，蛾眉淡扫，眼波清浅，面容竟与他记忆里的一个人有八九分相似。那眉眼、那神情，像极了一枝曾在心头开过、又匆匆凋谢的花。心中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便顺口问道"杨姑娘家中，可有同胞姊妹？"

杨姐儿怔了怔，摇头道"家中并无同胞姊妹。蒲大夫为何这样问？"

阿蒲女自知这话问得唐突，垂下眼帘，轻轻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姑娘的面容，像极了我认识的一位旧人。"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心。

柜台后，拨算盘的声音忽然停了。帝泽天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一排排算盘珠子，越过跳跃的烛火，一寸一寸地落在杨姐儿的脸上，仿佛要将那副面容里每一处细微的轮廓都看得分明。

只这一眼，他眼底的笑意便收了个干净。

他不动声色地看，看她的眉、她的眼、她站在灯下的姿态。这个杨姐儿，竟有八九分像他至今最恨的那个女人，葵之。那个女人，曾生生从自己身边抢走过阿蒲女一回。那一回的痛，他至今回想起来，心口仍会隐隐发紧，像一根拔不干净的刺。如今这样一个神似葵之的女子，竟又活生生地站到了阿蒲女面前，眉眼间那股子神韵，活脱脱是故人重来。

他绝不能，也绝不肯，再让阿蒲女与这人有半分牵扯。

他放下算盘，站起身来，走到灯下，声音依旧是温和的，可那温和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各位，今夜已经很晚了，我们也要歇下了。蒲大夫今日看诊了数位患者，着实疲累得紧，诸位明日再来吧。"

话说得客气周到，逐客之意却再明白不过。戏班子的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浮起几分难堪，正要讪讪地退去。

阿蒲女却在这时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温温地替众人解了围"没什么打紧的。杨姐儿是戏班子的台柱子，满镇人都盼着她登台呢，怎能让她的喉咙这么一直开不了口？"

他说着，已走到杨姐儿跟前，执起她的手，指腹轻轻搭上她的腕间，凝神细细地把了把脉。随后又示意她张开嘴，就着烛火仔细瞧了瞧喉间那一片红肿，神色认真而专注，眉目间满是一个医者看诊时的沉静。他这般专注，倒把方才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尽数抛在了脑后。

没过多久，阿蒲女便收回了手，提笔在纸上写下一张药方，递给杨姐儿，叮嘱道"照这方子配了药吃，切记每回都用完饭再服，莫要空腹灌下去，伤了胃气。"他说完，转身走到那一面高大的药柜前，拉开一格格木屉，一味一味地依着方子抓药。黄连、桔梗、胖大海，又有几味他细细称过的甘草，再亲手一张一张地包好，系上棉线，整整包了十大包，尽数交到戏班子随行的人手里。

他直起身，又添了一句"按时服用，不出三日，嗓子必好。这几日莫要唱戏，养一养，比什么灵药都强。"

众人千恩万谢，连声称是，又说了几句吉利话，这才提着药包，乘上那艘小船，在渐浓的夜色里摇橹而去。橹声渐渐远了，河面上的灯也隐进雾里，只剩一圈微弱的黄光，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夜的深处。

待河面重新静下来，阿蒲女才转过身，看向柜台后那个方才急着赶人的帝泽天，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慢悠悠地踱到帝泽天身边，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软声道"我知道你心疼我，这么晚了还接病人。可总不好叫她的嗓子一直这样耽搁着吧？我还等着过几日得了闲，去听听她唱的戏呢。"

帝泽天听了这话，眉头微微一动，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要去听？她可未必有你唱得好。"

阿蒲女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更开了。他竟真的摆起戏台上的身段，长袖一拂，学着旦角的腔调，软软糯糯、字正腔圆地唱了一句"相公~~回屋~~"

他边唱边笑着伸手去牵帝泽天的手。帝泽天被他这一嗓子逗得没了脾气，眉眼间那点冷意尽数化开，化作一点无奈的、宠溺的笑意，只得由他牵着，一路说笑着往里屋去了。

夜风从河上拂进来，吹得檐下挂着的药香幌子轻轻晃了晃。铺子里的灯火还亮着，透过窗纸，在雾里暖成一团温柔的人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