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日子固然鲜活,可到底留不住那副身子。北荒的风沙日夜刮着,阿蒲女的肌肤本就不耐干涩,在草原上住得久了,脸上、手背渐渐浮起一道道的龟裂,像是干涸的河床,皮屑簌簌地往下掉。他买遍了集市上能寻到的滋润膏药,鹿脂的、花蜜的、西域进贡的羊脂膏,一罐罐地往身上抹,却都像往沙地里泼水,转眼便没了踪影,反倒把裂口磨得生疼。
帝泽天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捧起阿蒲女的手,看着那些细密的裂纹,连指缝里都泛着白,心口像是被人拿细沙一点点磨着。天宫的灵药倒是管用,可一旦用上,神力便会泄露痕迹,这凡人红尘里的安稳日子也就到头了。他思量了数日,终于做了决定。江南鱼米之乡,水汽丰润,终年不见那呛人的黄沙,或许能养好这身皮肉。
于是两人收拾了毡帐,告别了那些热情的草原兄弟,一路往东南走。越过了几重山岭,跨过了几条大江,风里的沙土气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潮湿温润的水汽,空气里开始弥漫着青苔与荷叶的味道。当阿蒲女第一次踏上江南的青石板路,看见街巷两旁垂下的碧柳、石桥下悠悠荡过的乌篷船时,他愣了好半天,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喉咙里的干涩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他们在一座临水的小镇落了脚,租了间临河的两层小楼,推开窗便是潺潺的流水,两岸人家枕河而居,清晨有卖花声从巷口远远传来,夜里能听见橹声咿呀、船娘哼着软糯的吴歌。比起大漠的风,这里的风软得像绸缎,裹着水汽往脸上扑,带着说不出的熨帖。
住下来不过月余,阿蒲女脸上的龟裂便渐渐淡了。那些干裂的纹路先是变得柔软,继而一点点愈合,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粉色的皮肉,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了许多。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又惊又喜地摸着自己的脸,转头对帝泽天笑道“果然是江南养人,我这皮都快被北荒的风磨成砂纸了,这才多久,倒像是换了张脸。”
帝泽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脸颊上那层水润润的光泽,悬了大半年的心总算落了地。他抬手轻轻抚过阿蒲女的脸颊,触手不再粗糙干涩,而是细腻温润,心里那点隐痛这才一点点化了开去。他揽着阿蒲女的肩,声音低低的:“早该带你来的。是我只顾着草原的逍遥,没想着你这身骨受不受得住。”
阿蒲女却摇摇头,眼里带着笑意“北荒有北荒的好,那里的风烈、酒烈、人心也烈,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活着那样痛快。只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光洁了许多的手背,轻声接道,“如今才知道,原来被水汽养着,也是这样的好。有你陪着,哪里都好。”
江南的雨季来得悄无声息。一连十几日,雨丝斜斜地织成一片迷蒙的水幕,屋檐下挂着成串的雨帘,檐角的青苔被洗得碧绿。阿蒲女最爱在这样的雨天,搬个竹椅坐在廊下,听着雨打芭蕉的声响,看河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手里捧着本凡间的话本,一坐便是大半日。他的身子在这样温润的水汽里一日日地丰盈起来,连眉眼都透着股说不出的鲜活气。
帝泽天便陪着他,有时在廊下对坐,有时撑一把油纸伞走过雨中的长街,去桥头那家老铺子买刚出笼的桂花糕。阿蒲女咬一口,甜香在舌尖化开,便眯起眼睛笑,那笑容落在蒙蒙雨雾里,比江南的水乡还要柔软几分。
帝泽天看着他,忽然就想,原来这就是最适合他的地方。草原给了他自由与痛快,而江南给了他安稳与滋养。他只愿眼前这人往后的日子里,脸上再不见一丝裂纹,眼里再不见一点旧伤,余生都浸润在这温润的水汽里,平平安安,便足矣。
他们为了融入凡间,便在镇上临水的地方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药铺。铺子倚着河,匾额是帝泽天亲手写的,漆在旧木上,隔着一江薄雾也能望见那三个字。每日天不亮,便有病人撑着乌篷船而来,摇橹声和诊金铜钱的脆响混在一处。阿蒲女坐堂看诊,帝泽天则坐在柜后拨算盘、记药账,一个悬壶济世,一个管着柴米油盐,配合得竟也默契。
铺子里还雇了几个一心想学医的半大少年做学徒,白日里碾药、晒药、分拣药材,忙得脚不沾地。阿蒲女得空了,便把他们唤到跟前,就着药屉里的柴胡、当归、金银花,一字一句地教他们医理,讲脉象、辨舌苔、论君臣佐使。少年们听得入神,往往忘了天色,直到帝泽天敲了敲柜台,笑说"该做饭了",才哄笑着散开去。
要说阿蒲女这一身药理从何而来,得从很早很早以前说起。
那时帝泽天还是歓虹王,尚未继承天界的权柄。他的祖上,当今的天帝帝皇天,命他率兵围剿盘踞山野的妖魔。他到底胜了,却也胜得惨烈。甲胄上全是血,旧伤叠着新伤,几乎站不稳。可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天庭复命,而是强撑着,一路腾云赶往阿蒲山,去见那个他许久未见的人。
那时他还未曾向祖上提起自己向阿蒲女求娶之事,只身负重伤、血染衣袍地站在那人面前。阿蒲女见他满身是血,先是吓白了脸,随即又恼又急。而恰在此时,有人在他耳边暗示了一句。大约是"你若有心,何不也学些医理,日后好照顾他"这样的话。他心里一动,便主动向天医苑的人提了学医之事。天医苑见他一片真心,又念及歓虹王的颜面,便遣人来教。他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日积月累,竟将那一身医术学得精湛。
只不过他生性低调,鲜少与人提起自己通晓医理。便是药铺里那几个朝夕相处的学徒,也只当掌柜心善、略懂岐黄,哪里知道这位常年给自己讲医理的先生,早在天宫时便已诊过不知多少仙家脉象。
这一日,镇上来了一班新的唱戏班子,据说唱得极好。消息传到药铺,阿蒲女便有些坐不住了。他自幼便爱戏曲,这份痴迷,说来也与帝泽天脱不了干系。
小时候,他还困于神树之内,帝泽天便常来看他,每次都要带许多皮影来,一块白布、一盏灯,几个影人,他便能一个人演出一整个乾坤来,逗得他眉眼弯弯。后来帝泽天更念着法子,索性把一整个戏班子带进神树内,就在那方寸天地里给他搭台唱戏,唱了一出又一出。只是神树内终究逼仄,许多曲目、许多身段、许多布景,都施展不开。帝泽天便哄他道“等你出了神树,我便带你去天宫看更好的戏。”
后来他当真出了神树,到了天宫,帝泽天也果然言而有信,带他看了许多大戏,排场、衣冠、声乐,无不尽善尽美。可天宫的戏再华贵,到底少了戏台子上那股活泛的、人间的热乎气。少了观众的喝彩、少了锣鼓的喧嚣、少了台上人滚落的汗珠和台下孩童被糖葫芦黏住的笑声。那些"更好"的戏,在他眼里,反倒没有镇子上这班来路不明的野班子来得有趣。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气闷。有时他会故意问帝泽天"往日那些针对我的人,都去哪儿了?"言语间带着点赌气,又带着点旁敲侧击。帝泽天每每听了,总是不接话头,笑着把话题岔到别处去,什么"今日的茯苓晒得不错",什么"晚上给你蒸条江鱼"。他明知对方在避重就轻,却又找不出话来驳他,只好独自闷闷地低下头,拨弄着掌心的药草,一时竟不知是该恼他,还是恼自己。
又过了几日,药铺的灯火已歇了一半,河面上漫起薄薄的雾,连橹声都疏懒下来。忽有几声轻叩落在门板上,一声接一声。
阿蒲女放下手中正碾着的药,隔着窗纸望出去,河面上起了薄薄的雾,隐约停着一只小船,船头挂着一盏摇晃的灯。他上前开了门,一看便不是镇上的寻常人家,倒像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行当。为首的班主陪着笑,把来意说了个明白。原来他们正是镇上前不久新来的那班唱戏班子,今夜冒昧叨扰,是为着一桩急事。
"镇上人都说,蒲大夫面如菩萨、心善医高,我们这才壮着胆子,这么晚还来扰您。"班主搓着手,笑得有些局促,"我们台柱子的嗓子,前几日着了风寒,唱戏时喉头发紧,原以为歇几日便好,可风寒退了,这喉咙却迟迟不肯见好。您也知道,唱戏的人靠的就是这一副嗓子,没了它,人就跟没了魂似的……"
说着,众人便七手八脚地把一个女子推上前来,你一言我一语地介绍"这是我们花旦杨姐儿,在咱们这班子里可是顶顶要紧的人儿,还请您务必给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