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润清透的眼睛微眨,梁叙看着清晰的身体纹路又垂下眼睛,片刻,又抬起头,说:“哥哥,我昨天回家发生了一件事。”
梁文砚眉梢微扬,这是个非常熟悉的讲故事风格,梁叙聊天经常用,他正准备当某人的分享洗耳恭听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被问了一句:
“哥哥,你是不是看我日记了?”
冰凉的水从肌肤上流走,却带起来一阵战栗。
梁文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漏了一拍,喉咙好似被什么堵住。这里不比冬天浴室有一层雾气,清爽的夏季里他清晰地看见梁叙漆黑清澈的眉眼,眼睫湿润,眼尾泛着点红意,眸光却很认真。
梁文砚喉结上下滑动,他目光下移落在梁叙的嘴唇上,复又吻上去。
冰凉柔软的嘴唇任他予取予求,却没有任何回应。两秒钟后,梁文砚低声道:“你知道了。”
“什么时候看到的?”梁叙语气温吞,他想了想,问,“寒假吗?”
他只有寒暑假的时候会把日记本带回来。
梁文砚觉察着他的神情,轻声解释:“六月十五,你发烧那天,我坐在你房间里,无意间看到的。”
梁叙视线垂下,若有所思。梁文砚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温情声声:“小叙,我没想到你对我那么早……”
梁叙打断:“所以你就答应了我的表白。”
梁文砚错愕了一瞬,很快他反应过来急忙否认:“不是。”
梁叙没管那只被梁文砚攥得越来越紧的手,他单手抱住梁文砚的脖颈,近距离地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抿起的嘴角:“哥哥,我好像还没听过你说你爱我,不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爱。”
梁文砚盯着他眼睫下的黑瞳,面沉似水,“我爱你这个词只是一句口头话,哥哥不擅长说这些,但不说不代表哥哥不爱你,如果小叙想听的话,哥哥以后就说。”
梁叙没说话,梁文砚眉梢微拧,他捏住梁叙的下巴转过来看他,语气略紧:“所以今天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哥哥错了,不该看你的日记,哥哥向你道歉好不好。”
梁叙嗯了一声,他转身放开梁文砚,抽了抽左手,示意他也放开,然后说:“我洗好了。”
裹上浴袍,梁叙拉开门出去。
房间里遮光窗帘被拉开,梁叙拉开窗户,有清风进来,这里刚好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被伞遮挡了一半的小桂花。
梁叙站在窗前微微出神,他想起以前很早就想去A大的目标,究竟是因为什么?
是为了靠梁文砚更近。
也许就算不表白,梁文砚还是会一直迁就他。
可是为什么梁文砚会对他这么好呢?
梁文砚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很早就表露过不想跟梁翼沾上关系,成年之后赚到第一桶金就是自立门户。
梁寄尧约束不了他,谁也约束不了他。
腰上忽然被轻轻环住,梁文砚缱绻温柔的话音在耳畔响起:“还在生哥哥的气?”
“哥哥保证,以后不看你的东西,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梁叙抿了抿唇,下意识地覆上梁文砚放在他腰间的手,低声道:“哥哥,我不清楚,你想我留在你身边,是因为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耳畔的呼吸停了。
梁叙察觉到答案,伸手去推,却被梁文砚抱得更紧。
“小叙,你要哥哥怎么说才会相信。”
梁叙转过身,他的视线从梁文砚的眉眼寸寸下移到鼻尖再到嘴唇。梁文砚察觉到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低头凑近了些许,两片薄薄的嘴唇快要碰上,呼吸都交织在一起时,梁叙却忽然偏过了头。
梁文砚眼睫微颤,他的目光刹那间幽深起来。
他心跳如擂鼓,耐心地待住不动。
“你觉得我是梁家唯一属于你的东西,所以你不要梁翼,不要联姻,结婚对你来说可有可无,你只要你的事业,以及你的从小养到大的战利品,对不对?”
梁文砚呼吸一滞。
梁叙继续说:“你乐意看我喜欢你,因为这样你有一个更合适的理由把我绑在身边……”
“小叙,”梁文砚忍不住打断,他语气稍重稍急:“是你一直说想留在哥哥身边的,如果你不想留,那么你说的你爱我又是什么意思。”
梁叙有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瞪着人的时候也不觉得愤怒,反而有种格外清秀的漂亮。眼里的雾气翻涌,水光弥漫,梁文砚像是被烫到一样,又倏然语气软了下来。
“小叙,我们既然已经在一起了,你为什么要这么的……溯源呢。”
“因为我不觉得我们是在谈恋爱。”梁叙目光看向别处,喉咙酸涩却仍然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但是你只是迁就,只是纵容,你说你爱我,你分得清什么是控制欲什么是爱情吗?”
梁文砚面沉似水:“那你就分得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爱情吗?”
梁叙不说话了。
他眼里的泪珠消失了,漆黑明亮的眼瞳像是窗外阴云的浅影,铺了一层难以捉摸的光晕,像是震惊又十分倔强,视线不肯后退半分。
梁文砚胸膛略有起伏,意识到自己失言,态度稍有软化:“小叙……”
“我要回家。”
梁文砚的话音消失在梁叙清亮的眼睛里。
片刻,梁文砚语气平静:“等会要下雨了。”
梁叙不听他的:“我打了电话给李叔,他马上就到了。”
梁文砚眉头终于拧起来,语气低沉:“小叙你冷静一点。”
“我觉得应该冷静的是你,哥哥。”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梁叙看了一眼,拎起床头换下来的衣服转身就走。
梁文砚下意识地伸出手,却捞了个空,手指虚虚地抓了一把,感受到了一种心跳失衡的慌乱。
“小少爷,梁总呢,怎么不见他?”李叔打开车门,看见梁叙便乐呵乐呵地笑。
梁叙勉强笑了笑,说:“他有事去公司了,我想回家住几天。”
还没到傍晚,已经下起了雨。他偏头看着车窗外的雨幕,脑海里却浮现临走时梁文砚伸出手。
其实梁文砚也没想抓住他,不然,他走得那么慢,怎么又会抓不住呢。
梁叙渐渐垂下眼睫,随后闭上了眼睛。
李叔开车很稳当,但不知道是不是下班高峰期有点堵,一走一停的梁叙有些难受。
他开了点车窗,一些雨点就飞了进来,扑在脸上,总算松快很多。
皮肤上的凉意甚至压过了喉头的涩意,梁叙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不远处霓虹灯在雨幕里忽明忽现,同行的车轮带起一阵雾气。
到了家梁叙直奔楼上,外面雨越来越大,他看了一晚上的日记,然后把其中的几页撕掉。
打火机猝地点燃,微弱的火光摇晃。
猩红的火光复又明暗,片刻,一阵烟雾缭绕出来。
梁文砚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根细细的烟。
外面的水榭瓦檐上烟雨依稀,座下池塘荷花随风随雨摇落,屋内光线晦暗,将身影拉长冷然萧瑟。
爱情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从六岁到梁家,八岁开始明白这世界没有什么东西属于他,除了他自己。后来他的一次怜悯,换来了一个没有血缘但比亲兄弟还亲的弟弟。
他逐渐不把梁叙当做梁家的小少爷,当成一个上天慰藉他的礼物。让他从为自己徒劳奔波中有了一个更有情怀的方向。
梁叙的爱他始料未及,而他在摇摆中竟也答应得如此快。
那一秒间,梁文砚细细思索起来,发现自己脑海里确实闪过一个未曾察觉的念头:
梁叙如果喜欢他,他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如果说父母是陪伴他的上辈子,那么做他的伴侣,就可以走过后半辈子。只有爱情的名义,他才结结实实地站到了梁叙的未来里。
占有欲……
烟灰逐渐燃到指间,梁文砚被烫得略微回神,他低头一看,修长的食指指节处已经有些脏灰和烫红。
梁文砚垂眼盯了片刻,无声地叹了口气。他随手将烟头捻灭扔掉,靠着落地窗坐在地上,手机里工作群的消息没停过,然而他的置顶却是安安静静的。
朋友圈里是少年人各种丰富的生活和开心的聚会。
确实是爱,是爱让他有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去占有梁叙。
梁叙说的没错。
可占有欲难道就不能算□□了吗?
梁文砚忽然站起来,他拿上床上的外套,往外走了两步,还没走出房间,又停下了。
“让他冷静一点也好。”梁文砚心想,“等他冷静了,就会回来找我的。”
一夜大雨。
清晨,梁文砚去接了梁寄尧出院,医院里人很多,排了一会才办理完,拿着单子回到梁寄尧身边时,听到他笑:“你这几天辛苦了吧,怎么看着比我还像病人。”
“我没事。”
梁文砚的声音却很哑。
梁寄尧看他眼下的乌青和略有血丝的眼睛,看破不说破,笑着说:“忙完这一阵你就好好休息吧。”
梁文砚:“我不要紧……”
他话音没说完,就听见梁寄尧说:“昨晚梁叙给我打电话说要出去旅游,他平常最黏你,我还怕不肯放你走就跟我闹别扭呢,果然是长大了。”
梁文砚面上沉稳不显,脑子里却好像有根弦崩了一声:“什,什么时候?”
“昨晚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定好机票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在飞机上了,他没跟你说吗?”梁寄尧一脸狐疑地盯了他一眼。
梁文砚嘴角扯出一个微笑,手不自觉地用力,面上却很自然道:“哦我知道,因为我早上要接您,送不了他,跟我闹脾气,走了也不发个信息。”
梁寄尧目光掠过那张被梁文砚无意识攥紧得皱巴巴的废纸,平淡地收回眼神,语气如常:“叫老李过来就好了,不用这么麻烦。兄弟没有隔夜仇,你年长,多担待担待梁叙。”
梁文砚喉结上下滑动,克制住声线地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