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叙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了梁文砚,还以为是家里,刚想说话,就发现嗓子哑得快冒烟,身体也没法动弹,只能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之前的红血丝已经退完,清晰明亮到几乎一尘不染。卷翘的眼睫开开合合,似乎有话要说,梁文砚刚开始准备的训斥和心疼天平诡异的平衡,耐心地等着他。
随后那双眼睛里很快起了雾,模糊不清间泪水从眼睫间逃逸出去,梁文砚心里轰的一声,心疼那边的砝码从天而降一块铁,压过了平衡。
他轻轻叹了口气,上前用掌心擦掉梁叙的眼泪,安抚道:“哥哥在这里,小叙没事。”
梁叙躺了一个周,县级医院说的如何如何严重,到了大医院一检查,其实就是发烧和软组织挫伤引起的肺部感染,脊椎也没多大问题,休息几天就好了。
下乡活动也结束了,中途队友们都来看他,梁叙知道小田没事之后也放心了,龇牙咧嘴地从床上坐起来。
顾元方一拍他的肩:“吓死我了兄弟,当时你直接就倒我怀里,吓得心跳骤停了。”
“对了,你晕过去之前还跟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梁叙勉强笑了笑,“那我哥谁招来的?”
话音一落梁叙就猜到了,林队是认识梁文砚的,在他受伤之后不可能不通知梁文砚。
“你哥?”顾元方正迟疑着,梁文砚忽然推开门就进来了。
他提着食盒,袖口半卷,手腕上的念珠不知道哪里去了,手指上的银戒越发醒目。
梁叙眼角一抽,怕顾元方领会到什么,忙说:“我哥来了,你先跟着林队回京都吧,我不要紧。”
顾元方也知道家属来了这里就没他什么事,于是利落地跟梁文砚打了声招呼然后立马溜之大吉。
梁文砚把食盒拿出来,又在小桌上摆好,梁叙看见他修长的指节,又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垂下头转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前些天不好说话,高温才退,人也是今天才逐渐清醒。一清醒,以前吵过的东西就又浮现眼前,他现在是马上可以出院的状态,已经完全没有之前的可怜样,不知道梁文砚等会是会呵斥他教训他还是失望亦或是关心。
梁叙忐忑得像是等着成绩单的学生,明知自己主观题答得不好,却还是希望主考官可以看在他字迹漂亮和思路清奇的份上,给他一点垂怜。
“疼吗?”
梁叙一愣。
梁文砚把食盒摆放整齐才收了手,站在床边,语气平稳地重复道:“疼吗?”
梁叙很快回过神来,摇摇头说:“不疼了。”
梁文砚“嗯”了一声,也没多说,示意他吃饭。
这几天吃的都很清淡,不是小白菜炖汤就是清粥水饺。梁叙神色不定地咬了两筷子,忽然抬起头来,尝试说:“哥哥,我想做一个对口支援的慈善工程。”
梁文砚像是早已预料,眉梢都没动一下,语气低沉:“先吃饭。”
梁叙听话地低下头。
从裸露的后颈到脊背,病号服里依旧可看出是薄薄一片,半个月不见就又瘦了一点,他左臂上还缠着绷带,伤口已经见好,但是一张脸却还是失血过多的模样,苍白如雪,以至于眉眼越发清晰,眼睛黑亮得几乎有点惊心动魄。
梁文砚有些失神地看着,心想:“我是不是没照顾好他?”
“如果当初支持他去,他会不会就能提前告诉我,然后我就能推荐他去一些更安全的地方?”
“他那么一个怕疼、打针都要咬嘴唇掉眼泪的人,脊椎受到撞击冒着雨还坚持走了那么远,怎么会呢?”
“他倔是倔了点,但一直娇纵着,哪里来的这么大韧劲呢?”
梁叙吃完了东西,一抬头发现梁文砚正盯着他身上不知道哪里出神,他顿了片刻,自己把空食盒收拾了,低声道:“哥哥,我吃好了。”
小桌被移开,梁叙看见梁文砚伸了手,自己下巴被他两指抬了起来,他疑惑的目光看去,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巴,怀疑自己是不是擦嘴没擦干净。
梁文砚的神情似乎有些不耐,透着点烦闷地凑近,梁叙感觉自己的嘴角被他轻轻用手指碰了一下,听见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小叙,下次别这样了,哥哥很担心。”
一刹那梁叙感觉自己绷着的心弦忽然被碰了一下,余音久久在脑袋里回荡,他这些天的委屈一股脑地涌上来,眼眶一下红了,差点喘不过气来。
那些争吵指责仿佛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那些尘封的关心爱护又浮现出水面。
梁叙脱口而出了一句:“哥哥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