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今天也是大晴天,从小区里出来的时候,一棵高高的玉兰树掉了几朵洁白的花。
手机里梁叙问他中午回不回潇湘的消息。
梁文砚拨了个电话回去。
“在回来路上了,樊姐做饭了吗?”
“樊姐刚来。”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梁叙想了想,说:“蛋黄酥。”
梁文砚驱车离开,专程去市中心买了一盒各种口味的蛋黄酥,到家时看见饭菜已经做好,梁叙乖乖坐在凳子上等他。
“加班这么快,我还以为你又要和哪个总一起吃午饭。”梁叙跑去接他手里的蛋黄酥。
梁文砚顺手想摸梁叙的头发,结果人拿到蛋黄酥就又跑回凳子上坐着了。
梁叙麻利地拆开盒子,看着五颜六色的糕点,他低着头数:“抹茶,芋泥,莲蓉……”
剩下两个外观看起来差不多,不知道是什么口味。
梁文砚走过去笑:“今天不是公司的事,是私事。”
“什么私事?”梁叙把看不出口味的蛋黄酥挑了出来放在盘子里,随后把盒子盖上,“你想吃哪一个?”
梁文砚目光看过去,随手指了一个。
“我猜这个里面是豆沙。”梁叙喜欢吃豆沙,心痒痒地忍不住去厨房拿了把小刀出来,把两个蛋黄酥各切一半。
“你还没说什么私事呢?”
“不急,先吃饭。”梁文砚坐下来。
梁叙一边吃一边说周一要回学校装订论文,又说起快入夏了天气越来越热,诸如此类的琐碎事情。
梁家吃饭的习惯是不大会在饭桌上讲话,但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尤其是上学年纪,两人见面相处的时间偶尔也就一顿饭,往往梁叙会说一堆学校的琐事。
梁文砚有时听得很不耐烦,也会督促他吃饭少讲话,但是梁叙消停一会就又恢复本性。
渐渐的他也就习惯了吃饭的时候一定要有点梁叙的声音。
吃完饭后洗碗机开始工作,梁叙有点犯食困,把沙发上的电脑捞过来看。
上午他还在修论文,最后再调一调格式,拷贝之后就不用管了。
梁文砚切了点水果端过来,梁叙抬头笑道:“谢谢哥哥。”
正准备把电脑关上,挂着的微信却弹出来一条醒目的消息。
陈晓静说:“今天文砚来找我了,我跟他说得很清楚了,他同意你搬出来。”
陈晓静之前的意思就是感情上不好断得那么干脆利落,因为毕竟都是一家人,但至少行为上不要一错再错。
梁叙疑心自己看错了,他睁大眼睛又一字一句地读了一遍,读到末尾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有种异常的不安升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梁文砚。
梁文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梁叙猛地把电脑合上。
“怎么了?”梁文砚看见他一副受惊的模样,不由得笑道,“电脑藏了秘密?”
“没有,我有点困,我要上楼……”梁叙抱着电脑刚站起来,就被梁文砚的长腿挡住了路。
梁文砚语气平稳:“坐下。”
“今早去拜访了妈妈,妈妈说你打算毕业之后就搬出去,既然是你的意思,什么时候有空都可以搬,哥哥不强求你。”
梁叙惊惶地坐下,又错愕地看向梁文砚。
“……什么意思?”
“无论是妈妈的劝说,还是你自己的想法,想搬出去总归是你的决定,是吗?”
梁叙喉结上下一滑,心想陈晓静可真是把他坑惨了。
他小心翼翼地解释:“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暂时分开一段时间,我搬出去,还是会经常联系你,会来找你,这样妈妈那边好交代,我也有一点空间。哥哥你觉得呢?”
“如果我不知道这个事,小叙是不是就准备毕业之后偷偷搬出去?”
梁叙沉默了片刻:“我会临近的时候告诉你。”
梁文砚失笑一声,他看着梁叙挺直绷紧的后背,微微低着的头,高挺的鼻梁下一张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好像很紧张。
“你之前不这样。”梁文砚忽然说。
会撒娇会闹脾气,会坦然把哥哥的宠爱当做理所当然,唯独不会害怕。
“我之前乖是因为我在走你安排好的路,这一次,我想自己走走看。”
梁文砚见梁叙没理解到自己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含义,也不解释,他重复了一遍梁叙的话:“想自己走走看?”
“行啊,既然是你和妈妈都决定好的意思,那我也只好同意了。”
梁叙诧异地抬起头,接触到梁文砚的视线,那是一种被凝视思索的目光,好像他在他身上探究着什么,梁叙蹙眉移开了目光,接着又问:“真的?”
梁文砚垂下眼睫,语气不变:“真的。”
梁叙被这突如其来的放手砸懵了,愣愣地不知所措,直到梁文砚问:“想什么时候搬?”
梁叙还是不可置信,试探道:“明天?”
梁文砚:“可以,我帮你收拾东西。”
梁叙的东西很多,花里胡哨的玩意一大堆,收纳起来很费劲,他只拿了一些衣服和日常用品,行李没多少,但房间看起来就好像空了一大块。
梁叙心跳得越来越快,他看出梁文砚心情不太好,于是上前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又亲。
“我还是最爱哥哥的。”
第二天下午,梁叙把行李搬到车上,他又有些犹豫。
他走得太快哥哥会不会不高兴?
梁文砚不高兴时神情也没什么两样,只是不大会主动笑。
“哥哥下周要出差,小叙想一起去吗?”
梁叙问:“去哪儿?”
“S市,”阳光刺眼,梁文砚眯了眯眼睛,“跟沈伯年约了融资的事。”
“我想在家准备答辩。”思来想去,梁叙还是拒绝了。
梁文砚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语气地“嗯”了一声。
上了车,梁叙问:“哥哥,妈妈给你压力了吗?”
“没有。”
梁叙不再说话,迈巴赫很快驶出潇湘往市中心去,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他心里暗想,梁文砚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变得这么好说话。
他心里隐隐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安。毕业之后他打算的是出国留学,这件事除了几个舍友,其他人都不知道。
梁文砚现在肯给他一点空间,他要不要跟梁文砚进一步提自己出国的事?还是……放弃出国。
驶出高大常青树路段,外面的阳光整片整片地落进车内,梁叙眯了眯眼睛,看见了车上明媚的小摆件。
他还没想好,事情发展得太突然也来不及细想,干脆放空脑袋,随手抓了一个绿色宝宝巴士,问:“哥哥你出差去多久?”
“当天来回。”
“这么快吗?”
“剩下的事务交给其他人。”
梁叙若有所思地低头。
市中心的一套房子临近南边,天气环境都会好一些,大平层公寓客厅外面就是一整个大落地窗,往外可以直接看到林立的建筑中心和商业区。
房子的装修风格黑白灰简约干净,是个三室一厅,梁叙看了一圈,问:“这里是妈妈所在的小区吗?”
梁文砚随手把行李箱放在沙发边上,回答道:“妈妈的小区隔了一条街。”
“不对啊,我记得妈妈三套房子,有两套在同一个小区市中心,有一套在东边靠近东高乡。”
“手机给我。”
梁叙疑惑地把手机给了梁文砚,只见他接过之后,什么也没看,就放进了外套口袋。
“你干嘛?这是我的手机。”
“这房子喜欢吗?”梁文砚问。
梁叙隐约感觉到不对劲,上一次梁文砚拿走他的手机之后就把他关了起来,明明梁文砚面上还有点柔和的笑意,眼底却没什么笑,目光盯着他一动不动。
梁叙的心跳微微加快,他眨了眨眼睛,一边回答:“蛮好的”一边若无其事地往门口走。
“这是我名下的一处房产,去年交付的,原本想送给你当毕业礼物,当然,名字写你的,小叙还是跟我一起住。”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梁叙走到玄关处就不敢动弹,他转过身,小声道:“哥哥,你想说什么,我不明白。”
梁文砚好像叹了口气,他温热的手指沿着梁叙的下颌轻扫了下,语气柔和:“小叙,我给你机会了,但你又犯错了。”
心底那点不安被验证,梁叙推开游走在他脸颊上的手指,生气道:“所以你想做什么?!”
梁文砚没说话,他只垂着眼,目光安静冷漠,微皱的眉间好像又带了几分怜意,仿佛面前只是个不听话的孩子。
梁叙后退半步,手一摸上门把,整个人忽然被腾空抱起,小腹被梁文砚的肩膀一顶,疼得失声直皱眉头。
被放下时梁叙立刻泄愤似的踢了梁文砚一脚,纯黑的立裁西裤上顿时出现了印记。
“你答应了又不作数,我讨厌你!”梁叙想从沙发上起来,又被梁文砚按倒,他怒气冲冲地瞪着梁文砚。
“那你瞒着哥哥和妈妈串通好毕业就离开,哥哥是不是也可以讨厌你。”
梁叙已经没心力去解释离开,自暴自弃道:“我们既然相互讨厌,分开好了!”
梁文砚静静地看着口不择言的梁叙,他目光沉沉,觉得梁叙还是格外天真。左手按着梁叙的两只手腕,右手缓慢地从梁叙的耳畔往前滑到脖颈。
“小叙,有时候哥哥很怀疑,你一直说分开,是真的觉得腻了还是想看哥哥痛苦。”
梁叙刚想说话,脖颈上的手忽然用了力,同时梁文砚吻了下来。
呼吸不上来的梁叙两颊泛红,忍不住地剧烈呛咳。随后梁文砚把他抱起来进了房间,房间的窗户很大,朝南阳光很好。床上是崭新的四件套,被子柔软温暖。
梁叙微微喘着气,神情难受。梁文砚把他放在床上,指腹轻轻擦过眼角的湿润,盯着他轻颤的眼睫,说:“之前哥哥太纵容你了,你一服软哥哥就放过你了,小叙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骗哥哥。”
梁文砚转身离开,房间门关上,外面传来了落锁声。
梁叙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爬起来,他听见外面有细微的动静,行李箱拖动的声音,以及打电话的声音。
梁文砚容不得他一点自由,去年被支配的恐惧和愤怒又重新集聚起来,梁叙把枕头全摔在了床尾。
等到了晚上,房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梁叙几乎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拍了拍门,没有人回应。
外面已经完全天黑,梁叙看不清,他摸索着想开灯,却发现被断电了。只有一个角落闪着微微的红光,梁叙认真地看了一会,忽然脸色很难看地发现那是监控。
关禁闭的第一天,梁叙告诉自己能撑过去,怨气太大的时候就站在床尾,对着监控翻旧账。
关禁闭的第二天,依旧没人送吃的,也没有人跟他说话,梁叙扒着窗户,发现窗户是封死了的,只好回忆自己的论文,脑子里准备答辩稿,渐渐地他没什么力气,饿得有些头晕眼花。
“三餐向来规律的人,忽然饿个两三天,会生病吗?”
柳关听了这问题,犹豫着回答:“不会的,胃病是需要长期的形成条件,但这种情况可能会导致低血糖和脱水。”
梁文砚看着手机里的监控画面,梁叙躺在床上,被子盖住了脸,第三天已经无精打采没有动弹。
知道服软没用也不肯说一句错了。
梁文砚处理了S市的事,沈伯年又拉着他想谈沈凭的发展,希望他给点意见。到底是长辈,梁文砚不好敷衍。
回到京都已经是下午五点,梁文砚看着监控梁叙一整天都没动过不由得有点担心,下了锁轻轻地走进去。
梁叙的脸有些热,梁文砚请医生上门,直到晚上九点钟梁叙才醒,看见坐在床边的梁文砚气不打一处来,撑起身就要骂他,结果四肢软绵绵地像是骨头断了一样,越用力越难受。
“哥哥回来了。”梁文砚前倾靠近,手指一下一下地拨开梁叙的碎发。
明明是想骂他,可是一看见他,梁叙眼睛就蓄起了眼泪,很快一颗一颗地掉在枕头上,晶莹的眼底,湿润的眼睫,连同眉心那一点难受的弧度,都勾出几分可怜。
梁文砚轻声道:“现在好些了吗?”
梁叙越哭越止不住,喉咙里涩得完全说不出话。梁文砚喉结微动,他把梁叙抱在怀里,把他正输液的手小心地放在上面,轻轻拍着他的肩:“哥哥回来了。”
宽阔紧密的怀抱有熟悉的气味,梁文砚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肩头往下泅湿了一大片衣料,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人渐渐安静了。梁文砚轻轻抬起梁叙的头,苍白的脸泛了点红,额头出了点细汗,浓密的眼睫湿润分明,还掉了一根在眼下。
梁文砚指腹轻轻夹走那根睫毛,安抚似的吻了吻梁叙的眉心。
再次醒来时,梁叙感觉到脸上热热的,他微微睁开眼,被视线里的亮光刺了一下,忍不住抬起手。
很快,旁边就伸来一只手盖住他的眼睛。
中指上熟悉的戒指让梁叙愣了片刻,僵硬地转过头去,看见了近在咫尺的梁文砚。
因为距离过分的近,几乎能看清楚梁文砚眉眼浓烈锋利的走向。
“怎么了?”
梁叙挣扎着坐起来,扬手就要打他,被梁文砚抓住手腕拉了下来。
“大早上的这么有劲。”
梁叙头还垫着梁文砚的手心躺在枕头上,他说:“我头晕。”
“我点了私房菜。”
梁叙想顶嘴但他确实饿了,因此没说话。
时隔三天他第一次走出房间门,客厅的陈设跟第一次见没有任何区别,他的行李箱还放在那里,外面的天气也很亮眼。
梁叙梦游似的,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去。
“梁叙。”
身后传来声音,梁叙顿住脚步。
“餐桌在这边。”梁文砚继续说。
各式各样的私房菜还是热的,主食是一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