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时梁文砚正在打电话,薛助理将咖啡小心地放在桌上,随后便退了出去。
梁文砚正跟校方客客气气地沟通报案人。
报案人是个行政管理处的老师,远远地听见有人喊落水,路过看见了手机,这才查监控,要细问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喊的。
“监控就这几段影像吗?”
学校里监控太多,每一个都查,实在太麻烦了,而且还有一些地方是监控死角,完全看不清楚。梁文砚没过多责问,只是说:“把四个校门附近的当天监控麻烦拷贝我一份。”
梁文砚仔细看了一遍,发现北门靠马路边上停着一辆保时捷,那车牌号隐约看着熟悉。
镜头主要是校门口和马路,梁文砚看见沈凭一个人上了车,然后保时捷往南路开了。时间倒退几十秒,梁文砚又看了一遍,左上角沈凭在镜头里露出了半个身体,他面前似乎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色裤子和一双白色球鞋。
梁文砚定定地看着这个画面,目光落在那双鞋上几乎挪移不开。
梁叙在去云湖前十分钟见过沈凭。
这个信息让梁文砚的心几乎又加快跳起来,玻璃门忽然被敲响了两声,薛助理进来报告说:“夏总来了。”
启航有个重要的客户续签,涉及到合同的一些细节调整,梁文砚不得不亲自接待。
夏总来得很早,会客室里梁文砚客气地请他喝茶,薛助理在一旁顺势递上文件。夏总却推开了,和梁文砚握手道:“梁总弟弟的事,我都听说了,去年我还看过几眼,长得跟明星似的,可惜了,梁总,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啊。”
梁文砚的神情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薛助理惊了一下,紧接着啪的一声夏总惨叫一声,整个接待室里一片兵荒马乱。
她下意识地看门口是关紧了,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去扶疼得哎哟的夏总,听见梁文砚用很冷的声音提醒:“我弟弟只是落水失踪,你让我节哪门子的哀?”
夏总一直捂着鼻子,忽然感觉到一阵热流,伸手一看竟然流血了,一边叫秘书,一边又愤怒又委屈地解释:“那么深的水,要是他活着怎么不回来?”
梁文砚瞳孔微缩,夏总于是又挨了一巴掌。
“夏总对细节这么关心,难道是你绑架了我弟弟?”
“操,”夏总脾气也上来了,薛助理赶紧拦着陪好话:“不好意思啊夏总,我们梁总事情太多,最近心情不好,您也别提私事啦,咱们公事延期吧好吗?等您有空的时候……”
夏总恨恨地看了梁文砚一眼。
梁文砚个高,仍旧只穿了一件衬衣,衣服已经有些皱了,更加遮掩不住底下紧实的肌肉,袖口往上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青筋明显。一张脸更是冷厉无情,眉眼深邃锋利。
明明是五月的天,夏总却觉得被盯出了一身冷汗,眼角不由得抽了一下。他鼻子还在流血,衣领被梁文砚揪皱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梁文砚也意识到自己做的有些过了,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道:“抱歉夏总,今天是我的问题,小薛,你送夏总去医院做个检查,医药费以及后续的治疗费走我账上,过几天等我处理好私事,一定登门道歉,到时候我们再谈其他的。”
话音落完,梁文砚扶了夏总一把,薛助理赶紧顺手也扶着他往外走,一边赔礼一边保证后续都处理得好好的,并且走的还是总裁专属电梯,一路上不会有人看见。
夏总听了脸色总算好些。
薛助理一路赔礼到停车场,又给行政发消息让打扫一下总裁办公室。
庄彦从休息室里小心翼翼地出来,本来他早就醒了,但听见外面的动静没敢出来。
一个小男生把地板收拾了,庄彦昨天也提了这句话,怀疑梁文砚是不是早就想打他,只是顾忌着他是朋友才没动手。
但这种外人都懂的事,梁文砚却还是掩耳盗铃一般。庄彦迟疑道:“文砚……”
梁文砚:“我没事。”
话音刚落电话就进来了,梁文砚看了一眼立马接起来:“妈妈,有消息吗?”
陈晓静自从做了A大植物学教授,还没开始授课就先常住教师宿舍了,学校这边暂时查不出什么,警方消息也对接不上,她的声音冷淡又疲倦,大概也是一夜未睡:“没有,我看了云湖的构建,底下联通的是一条外渠,叫小清河,如果……这很难找了,文砚我们要有心理准备。”
梁叙的消息对她来说很突然,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以前话说严重了。沉默片刻,陈晓静吸了口气尾音略带颤抖地问:“文砚,小叙是为什么……”
梁文砚沉默下来。
他指责不了任何人,也无法代替梁叙给任何人宽恕,包括他自己。
备忘录里的一句哥哥再见,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只有到这种时候他才清楚地回忆起梁叙说的每一句要分开的话,那些被他刻意忽视的其实并没有消失,只是在一个角落,在像今天一样平静的日子里被他从角落里翻出来,然后发现,原来是他做得太过吗?
梁文砚垂眼轻声道:“是我的错。”
挂完电话,梁文砚垂着头揉了揉眉心,庄彦忍不住想安慰,忽然看见梁文砚又站了起来。
“外渠……”梁文砚往电梯走去,庄彦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很快到了那条小清河,这边属于半郊区,河长大概好几百米,梁文砚看了眼周边,树木林立,这边交通也窄,车辆不多。
庄彦看了眼流速平缓的河渠,说:“这河看起来也淹不死人吧。”
庄彦说着无心听者有意,梁文砚眉心微蹙,低声道:“小叙不会游泳。”
庄彦抿了抿嘴唇,不说话了。
所有的人和事都在提醒他,梁文砚静静地看着清澈的河渠,站在岸上犹嫌不够,他走下台阶,半蹲在水边,伸手冰凉的河水便从他的指缝里穿过。
庄彦陪着他,日头升高,阳光在水面波光闪闪,颜色也清透起来。
梁文砚忽然说:“他没死。”
庄彦心里叹了口气,这话梁文砚不知说了多少遍了,他安慰道:“会找到的。”
下午梁文砚回了一趟警局做笔录,到公司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他没走专电,经过办公区域时,面前突然窜出来一个黑影,仔细一看是冲得有点过头的周夏齐。
周夏齐差点没站稳,慌慌张张地看着梁文砚。
梁文砚让他进了办公室,等门一关上,他就忍不住问:“梁总,小叙他……”
“还没找到。”梁文砚语气已经堪如平常。
周夏齐原本着急的心一下子被大雪天冻了起来似的,他愣了一下,反而对梁文砚的过分平静先觉出一点怪异。
“他没事,对吗?”周夏齐小声问。
梁文砚停顿片刻,“对。”
周夏齐失魂落魄地出了办公室。
薛助理敲门进来,她看了梁文砚一眼,说:“夏总没有大碍,鼻梁骨断的不严重,已经按您的要求走了私账,一共五万块钱。”
梁文砚头也不抬地:“辛苦你了。”
梁文砚不是管不住自己手的人,也没有打人的爱好,私下里几乎对谁都是温温和和的,唯独这次出了格。薛助理第一次有点坐立难安地待在办公室,见梁文砚没有吩咐,于是又只好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寂静下来。
梁文砚又看了一遍监控,给陈晓静发去了一条消息。
“小叙手机里留了一句话,是留给我的。”
等到外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梁文砚微微俯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串念珠,然后回了老宅。
“失足落水,目前人没有消息,但我会找到小叙的。”
梁寄尧不傻,他不是看不到学校里的监控,梁文砚这么强词夺理自己骗自己也不由得沉默。
“你也还是不要太伤心,上午夏平东的事我听说了,他人口快性子直,合作都多少年了,人没什么坏心眼,有空拾辍拾辍赔个礼。”梁寄尧语气和缓,“不过你这样也好,之后也不会再有人跟你提这些私事。”
梁文砚渐渐抬起头来。
“好了,小叙……”
梁文砚打断道:“失踪。”
梁寄尧看着梁文砚冷冽的眉眼,把自己后面的词咽下去了,只好挥了挥手。
临走时桂姨担心地追出来,她听了一耳朵,不好在这档口再提伤心事,只着急地问:“大少爷您不吃晚饭啦?”
“不吃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梁文砚一刻也没呆,开车回了市中心渠南三号院。
梁文砚在门口站了一会,他没急着进去。楼道里的灯很亮,梁文砚站在门口点了支烟。
他滑了滑手机,烟燃尽了也没有任何动作。
掐灭时指腹传来一点烫意,梁文砚却觉得松快了两分。
正准备再点一根时,他忽然想起来上午夏总打岔的事,急急忙忙地拨给了沈伯年。
要到沈凭的电话,梁文砚停顿半秒,很快拨了过去。
两三秒后,那头接通了。
“你好哪位?”
“沈凭,小叙他那天跟你说了什么?”梁文砚的声音在楼道里显得很空旷,压住了尾音的一点颤抖。
沈凭沉默了片刻,梁文砚也不催他,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梁叙说……他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