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在汗水与训练的交替中流逝,蝉鸣渐起,夏日迫近。
午休时间,御幸望着窗外思考棒球,教室里忽然爆发的笑声使他下意识回头。视线穿过嬉闹的人群,落在正手舞足蹈模仿漫画角色的榊一槻身上。
他轻轻“啧”了一声,转回身。刚才的思路断了,思绪随着窗外波光粼粼的叶面,一点点翻阅起这段日子的金毛观察笔记。
有几次,他看见她在走廊差点跑起来,又猛地刹住,变成滑稽的快速竞走。他会立刻移开目光,仿佛只是无意瞥见,嘴角却轻轻弯一下。
但她冲到他桌前的脚步,总是带着一股想要分享的急切。
“一也!我今天对网投了五十球!”言下之意:我厉害且手酸。
“一也!外公说我手腕有进步!”画外音:我进步飞速是天才。
御幸有时会被这种单向热情的事无巨细弄得无奈。他通常只是从课本或窗外收回视线,懒洋洋瞥她一眼。更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嗯”。
他发现,如果连续回应三次“吵死了”,她真的会安静下来,然后一个人陷入发呆,眼睛望向虚空,时而认真时而困惑。
不知道那脑袋瓜里在想什么。投球?外婆做的炸猪排?还是像他偶然听见她嘀咕的那样,觉得夕阳像颗咸蛋黄?
这种安静,反而让御幸下意识用余光确认她在干什么。
他知道,这个金发笨蛋除了棒球进步慢得令人着急外,在学校人缘好得惊人,本质上体贴又守规矩,尽管方式古怪。
她的跟屁虫行为也仅限于放学同路和训练时的目光追随,并未真正打扰到他。但奇怪的是,某天早上她帮老师搬东西晚到,没有响起那声专属的“早上好”时,他竟然觉得教室里安静得有点...不自然。
对榊一槻而言,这一个多月里,棒球已像空气渗入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晚餐的饭桌不仅是日记汇报,更成了复盘会。
“外公,我今天手腕甩出去了!但腰还是没转好,球歪了。”
“外婆,一也今天又说我太慢了,像树懒。”
她挥舞着筷子,眼里时而神采飞扬,时而蒙上沮丧。训练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御幸的每个表情、每句话,都被她更生动地还原出来。
外公用行动表达支持。在她刚入队时,他就在院子一角拉起了结实的绿色护网。于是每个清晨和晚饭后,院子里都会响起“砰”“砰”的撞击声。
单调重复,却承载着她所有的执着。
外婆提议去看训练。
“不要!我现在投得还是好烂,一点都不好看!”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等我...等我能投出很棒的球时,你们再来看!”
她憋着一股劲,想在所有在乎的人面前,尤其在御幸面前,真正“像样”起来。
可这股劲,似乎陷进了死胡同。
又一个训练日,天气闷热,榊一槻的投球格外糟糕。
“休息一下。”教练吹停了练习。
她低头,用力咬着下唇,走到场边拿起水壶,却发现手有些发抖。
御幸也过来喝水。看着她几乎要哭出来的侧脸,脑海里闪过她在学校因国文题答不出而露出类似表情,又被同学逗笑的样子。
他想起她每天念叨的“院子里的网”,拿到球服时闪闪发光的眼神,第一次穿球服练习时神气十足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他开了口。
“你院子里的网,注意听它的声音。”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干嘛跟她说这个?
当晚,御幸吃饭时有些沉默。
“训练不顺利?”父亲问。
“...嗯。”御幸扒了口饭,犹豫着说:“那家伙,今天投得乱七八糟。”
“哦?受挫了?”
“大概吧,应该是在院子里练太狠了。”御幸低声说了一句。
父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个小插曲后,榊一槻迅速振作。在家的投球练习,她全神贯注地投,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地听。
但他们之间真正的交流,依旧发生在那些无声的加练里。
不知从何时起,低年级组训练结束,榊一槻会自觉留下来,继续对着画了方格的铁丝网投球。她反复练习御幸指出的甩腕,动作虽仍生涩,却已不再是乱甩。
御幸有时也会留下,对着护网加练打击,或练习蹲捕姿势。
他们各练各的,互不打扰。
但在榊一槻投出某个特别离谱的球时,身后挥棒的声音会停顿一下。在御幸休息喝水的间隙,她的目光会偶尔扫过他那边。
他们的投接球练习,距离从五米拉远到了七米。
这通常是当天训练的最后一项。
“手腕,太慢了!”御幸蹲在七米外,皱眉大喊。
“腰!转过来!”
她在他毫不客气的指导中,一点点修正动作。
榊一槻开始尝试提问。她看着御幸的手套:“一也,为什么你接球声音那么小?我接球总是‘砰’的一声,好响。”
御幸正低头整理护具,闻言抬头,似乎有些意外。
他随意张合着手套:“缓冲。”并做了个向后微收的动作,“硬接手会痛,球也容易弹。”
这个简单的道理,对她却是新世界的大门。
“我懂了!”她眼睛一亮,“就像接鸡蛋对不对?直接抓会碎,但要跟着它往下掉一小段,就不会破了!”
御幸微微一怔,这什么奇怪类比?难怪这家伙国语总是低分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