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御幸把册子推过来,指尖点着那个被反复圈画的第六局下半,“你的模型说,这里攻低球,胜率70%。”
一槻看着自己精心计算出的概率,又看了看旁边御幸手写的标注:失分。她声音有些干:“模型不会错。他的低球攻击率,样本量足够大。”
“对。”御幸闭上眼,手指按上太阳穴,仿佛在调动某种更深层的记忆,“但我看见的东西,没写在你的册子里。”
他睁开眼,“那天,球场的阳光是斜的,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站上打击区时,影子比平时往前多吞了五公分,踩到了本垒板的前沿。”
御幸的指尖在桌板上虚画一条线,“还有,他握棒的手,比录像资料里,都往下滑了大约...一指宽。很细微,但握柄末端露出的胶布颜色不一样了。”
一槻迅速抽出笔,在记分册的空白处画下一个Δ,写下站位-5cm ,握棒-1指,然后,她在旁边重重写下另一个词:意图。
“他预判了我们的预判。”她低声说,“我的模型,是基于他过去的打击倾向。但当他意图改变,模型的预测就...”
“会失灵。”御幸接过话头,“就像我爸这些老师傅,他们相信仪表盘,但更相信手指摸到的,耳朵听到的。我那时候...”他顿了顿,“忘了也该摸一下。”
一槻怔怔地看着他。她忽然想起鸭川边,自己说的那句“瞥见了世界巨大拼图的另一小块”,但那个打者,也有自己的拼图、自己的意图、自己瞬息万变的当下。在那一刻,被看见的是他们。
“所以,我的数据是静态的过去式。”她在那Δ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并集符号),“而棒球,是动态的人与人的博弈。”
御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就是这个意思。”
他点点记分册,又点点自己的眼睛,“下次,你来锁定大方向,而我负责捕捉他当下的小动作。我们一起算,但别让任何一张数据表,削弱我们感知当下的能力。”
一起。
这个词轻轻落在他们之间,却又是那么理所当然。
一槻胸腔里那股被鸣的短信激起的不服,悄然转化了,她珍重地合上记分册,“嗯。比单纯赢下那一分...赚到了。”
御幸将那块年轮蛋糕推过来,两人指尖在温热的阳光下短暂碰触,又分开。
“在伏见稻荷,我们没许愿。”一槻忽然没头没尾地说。
“但我觉得,刚才我们好像...一起摇了一次铃绳。”她向上推起遮阳板,阳光已经偏移,变成一片温厚的光毯,盖在两人中间。
御幸愣了一下,露出一个了然但柔软的笑容,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风景以时速三百公里向后狂奔,城市的天际线已隐约可见。
一槻的手机又亮了几下——小林优的问候,小岛翔太对模糊照片却居中放的吐槽,星野七海报告已带着秋刀鱼占领她家,并转达了父亲对她熬夜的担忧。
她扫过那些名字和消息,没有点开,而屏幕的背景,正是那张她舍不得删的模糊夕阳。
此刻,她只想让这份刚刚沉淀下来的宁静,再多停留一会儿,在这飞速回归日常的钢铁车厢里,在这被光影温柔包裹的座位上,在御幸轻闭双眼的均匀呼吸中。
他们正在归途。
而所有的远方,都已安全抵达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