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
“七海,”钢琴老师在门口叹着气,“那个孩子拿过滨松钢琴比赛第一名,天赋很高,你为什么不用技巧性更强的曲目来参赛?”
“我不。”七海再次拒绝。
她关上琴房的门,将老师焦急的表情与关于选曲的争论都隔绝在外。空调发出蓬松的“呼”声,却盖不住门外,老师对她母亲的劝说。
说了多少遍了,她就要弹这个。
她坐回琴凳,手指拂过琴键。不知怎的,脑海里浮现出一槻那跟雨水拍打树叶般乱弹琴的模样,钢琴在一槻的即兴弹奏下,像被惹急了似的,发出语无伦次的抗议。
想到这,她忍不住笑了。视线再次聚焦于钢琴时,推起的琴盖上,映出她沉静的脸庞。
她看向窗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槻的电话。
一槻接得很快,喊她的那一声里带着雀跃,是什么事这么高兴?不过,她什么时候都很高兴,七海选择了不问,但一槻像倒豆子般地,哗啦啦倒着感恩节的必做事项。
总是这样,即便她不问,即便她想说的还没说,一槻的兴奋便顺着信号,飘浮在她身边。七海看着手机右上角的信号格,和一槻一样元气满满。
她轻轻笑了,一槻这时问道:“七海,你有开心一点吗?”
七海愣住了。一槻怎么知道?酸涩的暖意猛得涌上鼻腔,七海慌忙仰起头,眨着眼睛,望向琴房的天花板,灯光有些模糊。
真是的...这个笨蛋。
她仿佛能想象到,一槻用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看穿了她强装的平静,然后想也没想,就伸出她那毛茸茸又暖烘烘的爪子,不由分说地,把她心里那个漏着冷风的破洞给堵上了,还一脸理所当然地问:七海,暖和点没?
暖和多了。笨蛋一槻。
七海抹掉眼角的湿润,说起老师的反对,她的坚持,和那位天赋型选手带来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说完她才发现,一槻那边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该不会睡着了吧?七海莫名起了这个念头,反正,什么事发生在一槻身上,都不奇怪。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一槻,如果是你,你怎么想?”
像是得到了许可,一槻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传来:“七海,心向往之,初心不改。”短短几个字的语气快冲出扬声器。
七海能想象到,一槻一脸骄傲,神气十足,确认自己说出了无与伦比的金句的模样。
就像...一槻站在投手丘上的样子。
七海眼前突然闪过那一幕,阳光刺眼,一槻眯着眼,带着点得意,但对投向御幸手套的那一球全神贯注。
对,就是那种表情。
“咔哒。”
琴房的门被推开了,母亲问:“回家吗?”
“好。”七海结束通话。
这声坚定的回答,是给门边的母亲,也是给电话那头,支持她决定的挚友。
“刚跟老师吵架了?”母亲握着方向盘问。
七海看向后视镜,与母亲的眼神相接:“也没有,妈妈,我不擅长吵架。”
“我知道。”母亲笑了,“但你有时候,那固执的模样,就像不动明王。”
“妈妈!”七海嗔怒道。真是的,我明明温温柔柔的,还揶揄我,哼。她转头看向窗外,故意不看后视镜里母亲的偷笑。
车缓慢的行驶了一会儿,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母亲问:“为什么坚持弹那首曲目?”
为什么?这个问题落在七海心里。她看着车窗外的灯火通明与川流不息,敲开了那扇门后的回忆。
她第一次跟一槻说她会弹钢琴时,收获了一槻惊讶又羡慕的目光。
惊讶是一槻觉得她只会跟她抢漫画书。拜托,抢漫画书的是你好吗!而羡慕是,那天,一槻戳着手指头,脸有点红,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事情,坦白她唱歌走调。
这和弹钢琴有什么关系?七海决定豪气一把,便说:“去琴房吧,我带你接受艺术的熏陶。”
七海余光看向一槻,一槻的眼睛更亮了,和她学新球的眼神看着差不多,七海更来劲了,一进琴房,她从贝多芬弹到巴赫,一槻点头如捣蒜,一直在鼓掌。
但是!那表情更像复制粘贴。
“你觉得怎么样?”她结束了弹奏,甩甩手臂。
“好听。”一槻点头。
就只是好听?没有其他的感慨吗?也太干巴巴了吧!七海不信,她重回琴凳,翻着哪首曲子能真正打动一槻。
这首?新学的,弹得有些磕磕绊绊,但一槻是个门外汉,肯定听不出差别。
她胸有成竹地开始弹奏,特意在不够熟练的地方,加快了一点,至少衔接顺畅了。
一曲终了,她还没转头,一槻已经开心得蹦了起来:“特别好听!”一槻摇晃着她的手臂,将她夸得天上地下独一无二般的,一口气不带停。
七海看着身边这个不断放彩虹屁的女孩,心里真是又喜又...怎么说呢。
一槻家的艺术熏陶,她略知一二。研究运动康复学的父亲,做着知识产权保护的母亲,爱好钓鱼与将棋的外公,这么来看,唯有一槻的外婆擅长插花艺术,而这,顶多让她有点色彩审美。
也是,毕竟一槻的涂鸦天马行空。但音乐,她就是一窍不通了。想到这,七海选择坦然收下一槻的夸赞。
这比老师的肯定都让她更有力量。
后来,一槻来她家玩时,会嚷着也想去琴房弹一弹。由此,七海听到了破碎般的音节。而她们的话题,并不只有她的钢琴与绘画。
一槻同样会说棒球,但说实话,她看得懂一槻眼里的光,也看得懂她投球时的坚定与自信,唯独,看不懂棒球这项运动。
小学三年级的秋天,她输了钢琴比赛,连日的练习使她疲惫,绘画又因为练琴落下了一些课程。她什么都想做,却什么都没做好。
而一槻来找她玩,说着她听不懂的棒球与游戏。
她脑子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进去,当一槻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心情低落的她,第一次对一槻说:“我们好像每次都在说对方不太理解的东西。”说完,她自己都愣了,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一槻没有马上回答,似乎在困惑,但眼里的光依然坚定:“七海,没关系的,你只要看得懂,我的球会一直奔向一也的手套,就可以啦!”
这就是棒球?
不久后的一个晴天,她们在街角碰面。
一槻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不是惯常的“七海!我来啦”,而是眼睛亮亮的跑向她:“七海!可以给我一份你常听的钢琴歌单吗?”
“欸?”七海完全没跟上这个跳跃。
“就是,你喜欢的曲子,我也想听听看!这样,我戴着耳机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她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听着听着,我是不是就离你的钢琴,近一点点了?”
七海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想不出更酷的表达而有点懊恼的女孩,心里那块自从说了“彼此不理解”后那一直悬着的石头,“咚”地一声,落回地面,碎成粉末。
一槻又分享她已经听过的曲子,哼的曲目一个都没在调上,却像一阵轻快的风,将那粉末都吹散,再不见痕迹。
她看懂了。
这个在音乐上一窍不通的笨蛋,正用她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走进她的音符里。
七海低下头,掩饰住瞬间发红的眼眶和上扬的嘴角。
一槻,你根本不知道,你已经靠得有多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