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一乔转身走向门边,在即将推门而出时,脚步微顿,侧首轻声道:
“论年岁,我实际长二位姑娘一些。大乔姑娘既说我三人为姐妹,从今往后,我便是大乔吧。”
*
江东,吴郡。
从皖城回来,不多日便是春节。孙家好久没这么大团圆的过年,加上一些亲戚来吴郡投靠,今年注定热闹。
步一乔前几日听吴夫人提起,一位远房的徐家姑娘新寡,也会来府中暂住,请孙家多加照拂。
年二十八,孙家上下热闹得很,忙里忙外地装点布置。步一乔因前些日子“不小心”帮倒忙,差点把手指砍没了,被吴夫人心疼地劝离了核心区域。
这些日子,男人们在前继续外面的事,女人则在宅院中迎接新春。她也得此没能与孙权碰上,稍稍放宽了些心。
帮不上大忙,步一乔心下有些讪讪。只得偷偷溜出府外,去街上看看有什么可以添置的小玩意儿,也算尽份心,或许也能散散心。
寒风轻呼,却吹不散满街的人间烟火气。人头攒动,临近新年就是热闹。步一乔裹了裹身上的披风,目光漫无目的地在琳琅满目的货摊上流连。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黏在了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上。
并非那身影有多耀眼,而是他身边站着一位素衣女子,以及他们之间那种过于亲近的姿态,刺得她眼睛生疼。
男子正微微俯身,侧耳倾听那女子说话,眉宇间是她步一乔陌生的专注与温和。那女子抬手用绢帕拭了拭眼角,男子轻轻笑着,柔声安慰。
步一乔的智商属于时而在线逻辑超群,时而掉线失了智跟傻子似的。
背不清时间线是她在学术方面的致命伤,容易被什么冲昏头脑,便是她人生几十年最严重的致命伤。
此刻,理智的弦“啪”一声就断了。一股酸涩夹杂着怒意的热流直冲头顶,让她四肢都有些发麻。
她只能用力握紧堆叠在掌心的长袖,睁睁看着眼前正上演的场面。
那女子将一支看似贵重的玉簪递向男子,他迟疑片刻,竟伸手接了过去。
“仲谋觉得此簪如何?”
事件的主人公正要启齿回答,感知到一道似要烧穿背影的目光,蓦然回首,正正好落入步一乔冰冷又灼热的眼眸中。
“你……”
孙权唇瓣微张,像是白日里撞见了不该存在的幻影。
他望着她,眼神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那一瞬,他喉头哽咽,眼底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与湿润。
步一乔气呼呼的。
老娘整日被他搞得神经叨叨的,这厮居然在大路上撩妹!
心头火起,她转身就走。
“一乔!”孙权喊出她的名字。
她回来了。
孙权快步追上,在熙攘的人流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步一乔挣了挣,腕骨生疼,却敌不过他近乎失控的力气。
“你别走,听我解释!那位是——”
“是徐夫人。”步一乔截断他的话。
孙权点头解释:“她是孙氏的——”
“亲戚。她的祖父徐真,是孙坚将军的妹夫,你姑母的孙女,算是你的长辈。”步一乔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孙权顿了顿,低声道:“是……她丈夫刚去世,此番是来吴郡——”
“你要娶她。”
“……什么?”孙权怔住,眼中尽是茫然。
步一乔冷着脸,一字一顿:“你看上她了。”
是陈述句,非常肯定的陈述句。
孙权茫然地注视着步一乔毫无波澜的双眸,不明白她为何说出这等话。
渐渐地,内心烦闷,嘴唇颤抖着,有什么汹涌之言即将冲破喉咙。
步一乔瞧出了他正压抑着什么,得施加点压力让他说出来。否则,自己心里也不痛快。
“两全其美,不是吗?”
“你这是何意?”
“反正我与伯符成亲,若你与徐夫人喜结连理,岂不双喜临门?”
孙权眼底一痛,声音沙哑:“你是故意激我?”
“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步一乔垂眸,冷冷看向他紧攥自己的手。
“松开我。”
“你生气了,我不松。”孙权固执地回应,非但没松,反而握得更紧。
“不松我就打你。”步一乔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作势要挥下。
“打吧。”
他竟然把脸往前凑了凑,闭紧了眼睛,一副豁出去任打任骂的模样。
步一乔看着他这副无赖的样子,气得胸口起伏,扬起的手最终没能落下,只化作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斥:
“……孙权你是不是有病!”
孙权这才缓缓睁开眼,却依旧不敢直视她喷火的双眸,视线飘忽地落在旁边的货摊上,声音闷闷的。
“你都生气了,我如何松开?”
“你他——就是你把我惹生气的!你什么脑子!”
她用力想抽回手,手腕都被捏出了一圈红痕。
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毕竟吴郡无人不识他孙仲谋。未来的徐夫人站在不远处,茫然地看着拉扯的二人。
“此处是大街上,我们先回家。”孙权试图缓和局面,拉着她想往人少的地方去。
“回你大爷啊!别搞得我跟你是两口子似的,我不就跟你睡——”
步一乔的理智瞬间回归,取而代之的是瞬间爆红的脸和耳根。
这一次,不知是孙权被她脱口而出的话惊得失了力道,还是她羞愤之下爆发了惊人的力量,竟然真的挣脱了。
她连连后退几步,似要与他划清界限。
“别让我再单独看到你。”
孙权又想追上来,步一乔忽地转身,抬手指着孙权的鼻子。
“搞清楚孙权,我是你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