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从身后靠近,双臂缓缓环住她瘦削的身躯。温热的胸膛贴住她冰凉颤抖的脊背,收紧手臂,贴得更紧些。
“别哭。别哭。”他叹息般低语。
同样的字,同样的话,步一乔想起了初夜,却没想起时间错乱。
步一乔猛地挣开他,转身揪着他的衣襟逼视他,怒骂道:“我他妈就是个贱人,可以了吧!沾花惹草、玩弄感情的垃圾,可以了吗!被你搞得神经兮兮,说不救你,老娘还是回来了!干啥都能想起你,你满意了吧!”
她用力推开他,满脸泪痕纵横。
“我就不该多管闲事!那日街上碰到你,转身走了便是!何必杵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声音渐渐哽咽,“老娘喜欢的是孙策!不是你……绝对不是你……”
从那场春梦后,一直是孙策,绝不是他孙仲谋。
尾音渐弱,步一乔抽噎到再说不出一个字。
孙权怔愣片刻,似乎笑了。他低下头,肩头轻微颤动,最终竟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还说不是两情相悦,嘴硬。”
他伸手,指背轻轻蹭过她湿漉的脸颊,掌轮擦去眼泪。
步一乔攥紧拳,随他借着擦眼泪,将自己的脸揉了个遍。
“不是!我和你不准用这个词!要用也是我和伯——”
未完的话语被骤然拉入的拥抱打断。孙权的手臂如铁箍般紧紧环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顶,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步一乔……一乔……我好想你啊。”
时年二十一岁的步一乔不常当着人的面痛哭,顶多偷偷掉掉眼泪,或者用暴力发泄。
但是现在,她却在一个说不上感情的男人怀中抽噎得惊天动地。
死而复生的感慨,终于尽数倾诉。
“我……我他妈一点都不想你……”攀附在他后背的手攥紧,脸深埋进他的胸膛,“我一点也不想你……就该让你死了……死了多好……”
“嗯。”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死了,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是吗?”
步一乔在他怀中僵住,良久,才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可我想见你。”他的唇贴在她耳畔,气息温热,“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想见你。”
说完,不等她反应,孙权忽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啊!”步一乔惊呼着搂住他的脖颈,脸上挂满狼狈,“你干嘛!放我下去!”
他却笑着置若罔闻,抱着她稳步走向床榻。
步一乔索性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颈窝,嗅着他身上清冽气息,之前所有的酸涩、委屈,竟奇异地被一种更汹涌的情愫取代。
她悄悄攥紧了他的衣襟,心底那点酸溜溜的醋意,终究化成了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弧度。
“我肯定是脑子出问题了……”她喃喃自语。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是野花谷中他笨拙的试探?还是地牢初遇时那个脸颊泛红的少年?
抑或是……
某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刻,情根早已深种?
*
孙权将她轻柔地置于被褥之上,步一乔陷入柔软间,眸光水润,颊染绯色,细微的颤抖泄露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更多的,是对接下来所做之事的期待。
他并未急于靠近,只是半跪在榻边,深邃的目光如同温沉的墨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将此刻步一乔的模样镌刻入灵魂深处,牢牢记住。
烛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动,平添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柔与魅惑。
步一乔望着他,不小心出了神,挪不开眼。
“一乔……”他低唤,嗓音喑哑,克制已久的渴望,却又小心翼翼,“步一乔……”
步一乔呼吸也紊乱起来。她感觉到他温热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额角,将不听话的碎发再次拨开,指尖带来的触感如同羽毛搔刮,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的吻,轻柔地落在她的眼睑上,吻去将落未落的湿意。步一乔不由得闭上眼,感官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敏锐。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檀木熏香,将她全然笼罩。
“我喜欢……”她轻咳一声,“你的味道。”
孙权轻笑,唇瓣沿着她的鼻梁缓缓下移,带着无比的虔诚,覆上了她微颤的唇瓣。
起初只是轻柔的碰触,试探着,摩挲着。步一乔僵硬了一瞬,喉间逸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呜咽,攥紧他衣襟的手指微微发白、发抖。
然而,预想中的强势并未到来。他的吻依旧耐心缠绵,缓慢却坚定地瓦解着她的心防。
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感觉从唇瓣蔓延开来,窜向四肢百骸。步一乔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无意识地开始生涩地回应。
这细微的回应如同无声的许可。
孙权的臂膀收拢,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吻逐渐加深,气息交融,温度攀升。空气仿佛也变得粘稠起来,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纱帐上,暧昧不清。
唇齿间不时发出意乱情迷的闷哼,步一乔知道是自己,但控制不住,反而愈发放肆。
“孙……孙权……”她沙哑着嗓子呼唤着。
孙权稍稍起身,注视着那双同样注视自己的迷离眼眸。
“想听仲谋。”
“……”步一乔愣着,沉默着,“孙qu——”
“嗯?”
极具威慑的警告,连同擦过步一乔脖颈耳后的手,弄得人不得不投降。
“孙……仲谋……”
孙权特别满意,浅笑着回应:“嗯,一乔。”
衣衫不知何时已松散,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让步一乔轻轻一颤。孙权立刻察觉,拉过一旁的锦被将两人裹住。
被褥之下,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的薄茧,又似文人雅士的柔和,在她脊背上缓缓游移,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触感。
“仲……孙仲谋……痒……”
步一乔将发烫的脸埋在他颈窝,感受着他颈动脉有力的搏动,与自己狂乱的心跳交织成不和谐的曲目。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此刻唯有彼此的温度和气息是最真实的依靠。
“一乔,你看我,看着我。”他低声诱哄,声音含混而性感。
步一乔犹豫片刻,终是怯怯地抬眸,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
那里不再是平日的冷静自持,而是翻滚着浓烈的情愫,如同暗涌的漩涡,几乎要将她吸溺其中。
她看到那清晰的瞳孔里,映着一个小小的、面色潮红的自己……
步一乔倒吸了口气,屏住呼吸,脸烧得更厉害。
像在看什么自己主演的小电影……
孙权低下头,额抵着她的额,鼻尖相触,呼吸可闻。
“此生与你说的每一句、每一个字,皆是真心。”他一字一句,郑重如同起誓,“我孙仲谋,绝不负步一乔。此生,惟愿娶你为妻,只你一人。”
步一乔没有回答,只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用行动代替了所有言语。
濡湿的唇含住对方,舌尖纠缠碰撞。
窗外风雪肆虐,窗内春意悄融,唯闻彼此交织的呼吸与心跳声,诉说着情到浓时,无需言表的缱绻与承诺。
*
孙权看着怀中人呢喃着睡得安稳。
步一乔呢喃着翻了个身,纤细的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他胸前,整个人蜷缩在他的臂弯。两个人一起裹紧了被子,步一乔体温低,尤其那双脚,跟光了脚去外面走了一遭似的,冰得人彻骨,孙权只好用自己的双脚捂住她的,好让她快点暖和起来。
思绪不知不觉飘荡回与她的初见。
道不清,那该是即将到来的未来,还是已然逝去的过往。
与她相关的事,总是扑朔迷离。
有时就像睡着了,如同沉入一场大梦,时序颠倒,记忆交错。唯独清晰不变的,是穿梭在这段错乱光阴里,始终与他羁绊纠缠的,唯有怀中这个人。
他俯下身,温热的唇轻轻贴上她的额角。
“一乔……你为何独独忘了呢?天上掉下个乔妹妹……呵,当时还以为,你是从一旁的坟墓中爬出来的呢。地牢的棺椁、山野的墓碑……你为何总出现在这些生死交界的地方?那是你逃离到另一片天地的通道吗?”
久远的记忆应声而来。孙权沉下眸子,盯着步一乔微动的唇瓣。而后,他缓缓低头,将一个轻柔的吻印在她的唇上。
“于你而言,那个骗你至我房中的夜,才是初夜吗?”
夜色沉寂,唯有她的呼吸轻柔作答。他闭上眼,忆起她曾在意乱情迷时说过的话,拉长叹息。
“是两年后吗。你告诉我的。时为建安七年……山野蔓蔓,那才是你我的初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