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迪拧起眉:“我们认识吗?”
侍者呵呵笑了两声,身子先拧到离去的方向,头却还回望向史迪,一口气说道:
“喝淡啤酒还能得酩酊大醉的人,这辈子我只见过您一个。”
史迪喊道:“你等下——”但侍者已经走进客人之中了。
在旁看过头尾的阿尔,回了座也问史迪:“你来过这?”
史迪低着头,教人看不到表情:
“或许吧,但我真的不记得了。”
酒水上来后,阿尔借口洗手,却到酒窖门口,堵住了取酒出来的那位侍者。阿尔恳求:“可以请教您些事吗?”侍者爽快地答应了。
小乡村人员流动不多。三年前的侍者,一直工作到今天。而他仍记得,史迪曾和一个长黑发青年来到酒馆,刚点过淡啤酒,两人就闹起来。
侍者拉过阿尔,兴奋地悄声说:“我偷听见是魔法,不然也不能一直记到现在。那是爱情的魔法,只要不爱上对方,就会得怪病而死……多魔幻啊!”
阿尔问,侍者答:
“只听出来,被施法的是个家在这的,刚离过婚的女人。”
“别再说了。”阿尔想这样乞求,但他的心因不甘,宁愿受痛也要知道更多,静静地听着:
“简直像故事书,不爱人就会口吐玫瑰窒息而死……原本我也不信,但我看见了那人大衣底下的尾巴尖!”说到这,侍者难抑兴奋:“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帮我请求他,也教教我魔法?什么都行……”
阿尔生扯出个笑:
“但会有人死。”
把话说完,一人离去了。
阿尔坐回座位时,史迪手里握了杯啤酒,瞥他一眼说:“去了这么久吗?”
阿尔不作声,把嘴抿出笑,眼睛眯起盯到史迪。不知怎的,史迪觉出渗人来,喝了口酒说:“又遇见什么事了?”
阿尔说:“我母亲的祭日在三天后,你会来吗?”
史迪点点头:“我会去。”
“那就好,”阿尔笑着说,“那就好。”
三日来,阿尔多出许多笑。史迪一同他相望,他就嘴笑而眼不笑。史迪便偏过头,以掩饰自己的有愧,和后悔。
他见过西莉娅·特纳。真人,面对面。第三人在场——鲁道夫·肖,为他介绍说,这位小姐是“新认识的朋友”,可那灼人的眼神哪像是在看“朋友”?史迪当时也不愿多管闲事,被再三叮嘱“一定要来”已很不高兴,到那后,也只是个充场面的昂贵花瓶——
“这位先生是史迪·格里耶,是《费报》的主编。”
小姐轻轻地笑着说:“您好,我是西莉娅·劳伦斯。”
彼时,已不再冠夫姓。
他也差点见过阿尔。那之后,肖又联系上史迪,要他给予“朋友的孩子”帮助。他答应过后又临时反悔——扶持肖的契约已经两年了还没结果,扶不上墙的烂泥还想借人之手谈情说爱?史迪回道:
“除了契约的事,以后别乱联系我。”
那一天,离开了父亲和家,在外独自谋生的阿尔没能等来路遇的好心老师所称的那位,“能改变他人生的先生”。
他对不起阿尔。
西莉娅所患的不治之病,肖是罪魁祸首,袖手旁观的自己也脱离不了干系。但他何曾有错?如果不是如今偏偏又和阿尔签了契约……
史迪的耳内似有虫锐鸣。
如果当初赴约去见了阿尔,断然不会再有与他的契约。
躲掉了阿尔,却没躲过阿尔。无论怎样,都得遇见阿尔,哪怕这一辈子只见上一面。
而他给自己开了个坏头。
这是一条坏的道,他将带着明知一直走下去,走到底,为他的恪尽职守,引以为豪……不怕,他仍是可自豪的史迪·格里耶。
……
祭扫日,天阴无雨。鸡鸣之前,他们就到了墓园,正赶在守墓人开大门时。阿尔一身黑西装,扎黑领结,揽一束白菊在胸前。身穿黑大衣的史迪持伞陪同。阿尔静跪墓前,划着十字轻声说:
“我一切都好,您不必忧心。愿您的魂灵安居天堂之上;愿您若有来生,不必再成为母亲,而是作为贵族小姐幸福、自由地度过一生……”
而后,为墓碑献上白菊。阿尔用一张规整叠好的白手帕,擦拭过石碑的每一处。在擦过棱角时,用劲狠按了下去,带着点恨。鼻子一酸,闭了眼睛让泪流不出。
随后,史迪献上他的花束。在墓前蹲下身时,视线在“西莉娅”的名上停了许久,他的声音低着,说得很快:
“愿你的灵魂永恒安宁。”闭目沉默了一刻。
刚要起身的史迪,被阿尔一把推倒在地,他叫道:“特纳——”而后声音因脖颈的受锢,只泄出时断时续的咝咝声。阿尔的眼色冷得像刀。他用膝压住史迪的身子,一手掐着他的脖子,一手高举一把甩自袖口的细匕首,怒声说:
“你这该死的杀人犯,怎么还有脸为她祷安?”
史迪有口难辨,用嘴形一遍遍地说着:不是我。赶在阿尔落刀之前,尾巴钩上他的西装外套,使命地拽着,一下一下像是哀求。阿尔松了手,随即刀刃逼上。史迪咳嗽了好一会后,才说:
“对不起……不是我。”声气在发抖。
守墓人寻打闹声而来,站在远处怒喝:“干什么呢!别在这里面闹!”
阿尔回头瞪了来人一眼,站起身时顺带踹了一脚史迪。史迪匆忙坐起,对守墓人大声说:
“先别去告警!我和他认识……都是误会。”
再三解释后,守墓人也不管个中纠葛,只把两人往外赶,并说:“要打出去打,只要别死园子里,随你们便。”
西莉娅的墓前,菊白如新。
出了墓园,再没外人的劝阻,史迪的解释,便都是在逼颈的刀刃之下发生的。他先是说:“一切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当即就被阿尔的厉声打断:“废话少说。”他于是说:
“是肖,是肖先遇见了西莉娅。他要我帮忙追求她,但我立马就拒绝了。”
“当真是‘立马’吗?”刀逼近。
“我随口提了几种方法,谁想到他直接选了最恶劣的一种。得知他要用那种魔法之后,我把他训了一顿,但他一意孤行……”
阿尔的冷眼像另一把刀,刺在史迪的心上:“别撒谎,等我之后问他,如果你俩的说法有对不上的——”
“不必你去!”史迪忙声说,“我可以帮你解决他。”
“别说无关的。”
史迪的脖颈发了一条锐而热的痛。
“他一意孤行,我不想受牵扯,就没再帮过他。谁成想,他又去找到别的魔鬼……”史迪的声音渐低到无,没了下文,因二人皆清楚,再之后,是如今。
听着史迪的话,阿尔的眼里流满泪水,他一咬牙,对着面前人狠挥出一刀,刮破了他的外衣从肩直到腰,而后扭头就走,却使史迪一下子发了火,跟在阿尔身后怒气冲冲地叫道:
“凭什么只针对我?你的刀指错了人!”
阿尔忽地停了脚步,史迪便也停住,而见阿尔转过了身,满脸是泪地、声气颤抖地:
“是啊,怎么能是你呢?……怎么能是帮过我的老师呢?”
史迪再无话可说。他低了头望到阿尔的鞋尖,用他自以为的弥补说:“我可以帮你杀了鲁道夫·肖,如今,你才是我的契约人。”只见那双鞋尖向外转去,为自己所不见。
史迪紧步跟上,却又不敢逼近,因明知自己无话可说的羞愧。
天下起了雨,渐大,史迪在雨中呼喊阿尔的名字。
拿着唯一一把伞的他,更迫切地想要靠近阿尔,却只被阿尔更迫切地远离。阿尔把外衣撑在头上跑着,道路泥泞,雨很大了一会,而他不管不顾地直向几里外的镇子奔去。史迪只看到雨幕中的一个模糊黑影,渐远又渐近,终于不支于体力,落靠在一棵树下。
史迪一边嘀咕着“逞什么强”,一边撑伞走近,却见靠倒树下的阿尔脸色红着,闭了眼皱着眉,怎么受淋也没反应。史迪觉出不对劲,忙去触他的额头,滚烫的,便背起了他,一手撑伞,这样在泥水和雨水中一步一步地走回旅店。
先将阿尔放在床上躺好后,史迪拧着毛巾出了门,在盥洗室让它浸透凉水,又拧干浸透了几次,才往客房走去。同走廊里的陌生人擦肩而过,心乱得再听不进话。在门前停步,他深吸一口气,把眉头抚平后,才将门推开。
他看见空空的乱床铺,和被剩下的自己的一大一小两只行李箱。扔下毛巾,直追出去,路上马车疏少,雨未停,忽地失了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