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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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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客房,窗帘守着一屋昏暗。有沙沙的画笔声,史迪于是知道阿尔在,且就在自己的对床睁眼清醒着,便不敢翻过身,呼吸也刻意地轻。该说的话仍不知该是些什么。这样僵持至,骨头被压得锐痛,史迪终于翻身至仰面,先开口说了声早。

阿尔说:“早。先别动,我在画你。”

坐在床边的阿尔,屈腿架了只画板在画着什么。一句话把史迪的心跳关在凝滞的躯壳里。边画边说起:

“史迪先生,我一直觉得你的品味很差,穿衣品味也是,用词品味也是。但今天我才发现,和你的交友品味比,它们居然都成了上得了台面的东西了。”

史迪说:“谈不上品味,我没得选。”

“今年的圣诞礼物想好了吗?”

“我们不过圣诞。”

“忘了你是什么东西了,”阿尔从画前抬起眼,笑着说,“不过你总也能向撒旦老人许愿一张全家福的。”

史迪把话咽下去了。

他没法还嘴,因过于熟悉这种言语,而能跨过它,听清这背后的心声。想说的话,一时卡口。

阿尔说:“起来吧,我画完了。”等史迪坐起身,亲眼见到阿尔大方展示出的画时,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

那是他的死状。

阿尔把小画板举到身前,指着画微笑说:“死了的史迪先生。”

尸体浮胀,全身布黑斑似毒发身亡;脸肿大,但五官却仍让主人——认出自己的脸便觉天旋地转的主人,起了耳鸣,被激得干呕发抖,像身体极力证明自己还活着。史迪忙抓过床上的毯子把自己裹住,只露出张脸,可那脸也近乎扭曲了。阿尔冷眼旁观。史迪仍硬挤出笑,说:

“你的刻薄和你的画技一样好。”

“嗯。”

“但是——”史迪呼出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卡口的话:

“西莉娅死后,你是不是没好好地大哭一场?”

阿尔瞪着史迪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抱歉。”史迪别过头,不再看那张死人画,声音坚定:“责任在我,我会让维特付出代价的。”而后又把头转对着画,说:

“世上没多少人能有机会看到自己的死状。所以……多谢你了。”

那张画被阿尔递给史迪:

“既然喜欢,贴你家床头上吧。”

史迪将画规整叠好。一旁的阿尔拉开了窗帘,让阳光泻进屋,亮了一切。高远的蓝天中,有群鸟飞巡大地。它们白得寻常又晃眼,像任何生而自由的鸽子一样。阿尔的视线被飞鸟牵动,他说:

“收拾一下,我们出发安葬西莉娅。”

……

一路上没有对话发生。

马车里,两人坐在最远的两处对角。西莉娅躺在满是稻谷的木盒里,被阿尔双手捧着。

马车上了小坡,一直走,再一直走,上到坡顶才停。从这能望见整面天空,方便西莉娅灵魂的再起飞。史迪用铲子挖出深坑,招呼在远处看天的阿尔说,可以下葬了。

盒子被放进了坑,阿尔没有落泪。史迪一面用铲把土扫进坑,一面说着:“你是这世上唯一画出了西莉娅眼中世界的人,和你在一起时,它是幸福的。”

听着这些话,阿尔轻轻地笑了一下,而后缺乏表情。一直到填平了坑,地上隆起小坡,阿尔蹲下身伸手将那土按实,又献上一丛野花。史迪在旁说:

“今天是圣母升天节,它一定被召上了天堂。”

阿尔没有哭。

“史迪,”他忽然说,“被毒死到底是什么感觉?”

“你不要想这些……”

“你给我的死人记忆里,怎么会有‘安心’?”

“因为西莉娅去了天堂了。”

阿尔回过头,见史迪递过来一只草编鸽,绿而小,安坐在人的手心里。史迪说:

“不信的话,你可以烧了它向瓦沙克祷告。烟会去往西莉娅在的方向。”而没有说,若祭品不够,烟只会直升向空。因为这回的烧烟就该直向空。

阿尔一笑说:“你自己留着吧。最该记得它去了哪的人,是你才对。”

史迪收了草鸽,小声嘀咕说:“明明是维特才对。”

送别了这只西莉娅,还要继续前往西莉娅·特纳——阿尔母亲的老家。

之后的车行一路,密谋起报复。史迪说:

“维特有胃病,对入口的东西几乎不挑,可以趁机给他下毒。”

阿尔说:“要下,就下和西莉娅一样的毒吧?”

“那是自然。”

“可你真的甘愿对自己的朋友下手?”

“如果他真的当我是朋友——”史迪气急,“就不该这么戏弄别人!”

阿尔在窗旁拄着下巴,静静地看了会史迪发火,不知什么原因,很觉得好笑,而说:

“等你真报复了再告诉我吧。”

“必然如此,”史迪正了声色,“你是我的最后一份契约,一切都要了结得清楚完美。”

“怎么是‘最后一个’?”

“完成你的契约后,我会注销契者身份。”

阿尔起了好奇:“为什么?”

座中的史迪身形缩小了似的,嚅嗫着不再言语。

阿尔正眼盯住他,故意沉声:“听你和维特提到过这事,还以为你不会再和我回避这个。”

“本来我就不想当契者,”史迪闭着眼说,“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对于这答案最终出自谁,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提。只是,一人把话说完后,像用光了力气似的,神色发颓。另一人则望到蓝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晚,就住驿站。史迪嫌月光晒,就窗帘的开闭权同阿尔辩论起来,而后交换了床位,到一个黑暗逼仄角落睡去,这夜才安静。

……

到了目的地乡镇时,天已将黑了。道路和房屋像失了色,灰扑扑的成排立着。霞烧如火的天空之下,只有镇里的酒馆灯最亮人最躁。一回老家,阿尔看见什么都兴奋,他说这路变得好走多了,教堂又翻新了,还跑到广场去,蹲在地上和孩子们玩抓羊拐。史迪在旁看着,也觉有趣,而问道:

“你母亲家在哪?一会要去看看吗?”

阿尔并没回头,只听他说:

“她病逝了。”

史迪忙道歉。

夜灯之下,两人往酒馆走去时,史迪没忍住窥探的心,又问阿尔:

“这次回来,是给她扫墓的吗?”

“嗯。”

“或许我也该准备花束……”

“随你。”

“她叫什么名字?”

“西莉娅·劳伦斯。”

史迪大惊:“也叫西莉娅吗?——等等。”阿尔奇怪:“怎么了?”却见史迪忽然闭了口,像生把话咽下去一样难言。阿尔皱眉说:“你想说什么?”

史迪把头摇了两摇:“没什么。”

到了酒馆,史迪仍只是跟在阿尔后面不作声。阿尔去吧台买酒,他就留坐桌前,疏远而沉默。路过的侍者见了他,笑道:“又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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