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了,乌青乌青的天上,裂云为月光照到,红肠子般弯绕。一辆满载待宰羊羔的牛拉车,从碎石路大街上,咩咩哞哞地哒哒过去,哭了一路的丧。街边两栋石头楼夹出一口黑巷子,匆匆冲进去一个人影,把巷中铁门撞开,一进酒馆就破口大骂:
“该死的——梅尔茨在哪?!”
酒客们,吧台前的各桌前的坐或站的,都停了杯把视线望到来人,抬手指向中央那一桌。坐在那的高瘦的一人,抬头见了他,还有眼笑呢。他一颗心简直要蹦出来了,直把他往前撞,酒保翻过吧台七手八脚地跟在他身后,叫喊:
“史迪·格里耶!先别动手!”
史迪一把揪住梅尔茨的脖领子把人提起,逼问他都干了些什么。酒保趁机在史迪额上涂了道红,梅尔茨额上一道蓝,边嚷嚷:“打吧,打吧。”边派发起啤酒和扁豆,边记账,边乐着往怀里收钱。
四周围上来人,不远不近地说着热闹。尽管被擎紧了领子,梅尔茨瞄过这一圈人,冲史迪咧嘴笑:
“很显然,你没能满足特纳先生的需求,所以他找上了我。”
史迪的脸显出标准的愤怒样子,捏紧了拳骂道:
“亏你还写了《守则》!你这么做对得起契德吗?!”
"契者六诫,"手中人的蜥眼竖缩成缝,盯到史迪,“是你违背了,格里耶。契约人是你的主,但当新主被旧主伤害时,你却无动于衷。”
“告诉我,肖对阿尔做了什么?”史迪把梅尔茨押在桌面上掐着。
“咳咳……明知道,再次契约的代价……还怂恿他……去签。阿尔他——”史迪的心提了起来,听梅尔茨去说:
“失去了右眼。”
四周喧闹声嚷嚷,史迪的心跳止于炸开的耳鸣,使他什么也听不清,穿着大衣却比屋外的风还冷。他看看自己的一双手,还能动,就松了梅尔茨,任他仰倒在桌面上,对自己???地笑,就把手指攒成拳——
一击,打得人倒桌翻,看客们一下子沸腾得像啤酒沫喧喧溢出。
“加油!加油!”酒保远远地在吧台后呼喊,又对身边人悄声说:“这俩死了谁都算好事一桩。”说完,乐得数起刚才一圈集上来的真金白银的赌注。
梅尔茨蜷躺在地上,身子瘦长,绕住了腹前的一只黑盒,被他用胳膊紧紧护着。史迪踱到他身前,居高临下,他说:
“我讨厌施暴和流血,可按照六诫,伤害了我的契约人的你,必须遭受惩罚。”
有侍者来回发啤酒,却被史迪一把抢走了擦桌的破抹布裹在手上,而后,这位侍者,便和周围看热闹的一起,睁大了双眼,看那拳拳打进肉,一只人条地上挪,皮绽骨裂噼啪响。梅尔茨空长了一双手脚,不去反击,反倒死死护住那一只黑盒子,把看客们急得嘘声连连倒喝彩。史迪把他踹到墙角,喘着气站定,一脚将踩上那黑盒,却被梅尔茨抓住了小腿,那力道大得像铁石。
血污黏腻的乱发之间,梅尔茨的虫蜥眼亮且清醒,脸上的蓝道子早已被流血盖红,而他对史迪说:
“只要别碰他……随你怎么打我。”
说完一甩手,史迪紧忙后撤几步才站定。他冷眼盯到梅尔茨,地上这人烂在血里,把打他的破抹布也浸透了往下滴血。周围押史迪的无不兴奋地喝彩,押梅尔茨的或喊或骂,指责起败者的该赔钱。
史迪低眼注视着梅尔茨,长久的一眼,而后把手中破布扔了地,露出濡透到手背骨节上的斑斑血渍。在一众人热切的眼里,他转身离开了,把笑或骂留在身后,一个不还手的罪人独留墙角。
一场戏落幕,一场赌局结束,酒馆爆发出今夜最欢快又夹愤怒的一声嚷嚎!
“喝一杯吗?”快走到门口时,有魔鬼自吧台前转过身,对史迪扬起一杯啤酒,“相信我,在你走出这扇门之前,最好还是喝上一杯吧。”
史迪瞥他一眼,脚步未停,迈出了酒馆大门。
站在街头,他看得到天边已泛亮白了。独自走在街上时,两只手还嗡嗡地发痛。白天来得太早,他头里空白,还没想好之后该怎么办。身上的夏制亚麻大衣,轻易被这秋的晨风打透,所发的汗都冷了。可不是不久前,他还在威尼斯消夏呢吗?再不久前的早春,他不是还因拿下了阿尔的契约,而沾沾自喜呢吗?
自己不能杀死梅尔茨,无论有多渴求。梅尔茨和阿尔的契约——尽管不知内容,却必须为其让道。留梅尔茨活着,才能把那出轨的契约履行。
想着走着,史迪忽地一拳打上路边的墙,刚冷下的身子又发了热汗。他靠上墙滑坐到地,用拳抵上狂跳的心,低声念诵起,契者六诫中的一条:
“今后,我生而高贵。因为我遇见了主,我与祂通过一纸契约而灵魂相连,这是谁都所不能享有的荣耀。若是主还有别的契者,我也为……能跻身之一而……自豪。”
……
八点一刻,史迪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里,用3金币的时薪发了1金币的茫然。版面编辑来找时,他像刚醒来似的,赶忙到文件柜里翻出校完的稿件,却听编辑说:
“我不要稿子。那个——社长找你。”
“找我?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
史迪看看传话人身份,不是秘书,不是总编,心中起了疑。编辑又说:“你去就知道了。”而且站在门边盯到自己,仿佛要亲眼看见人去了才放心。史迪把稿子放回柜中锁上,说:
“我知道了。”
社长办公室门开着,正对门的桌前,他迎见了史迪,点头说请坐。史迪站在门旁说:
“索雷尔社长,您需要从我这听取汇报吗?”
社长让史迪关上门,又说:“格里耶,你过来。”史迪走过去后,猛然受了泼,水从头流到脸上滴下。“社长,您——”他关切,却见眼前人惊恐避他不及,又接连泼来水,他赶忙抬手遮住头,脸上火燎似的发蛰,耳边是油煎的滋滋声,和老社长惊声的喊叫:
“魔鬼!你果真是只魔鬼!”
他用衣袖抹过脸,一步步绕过办公桌,向手持十字架的社长走去,边说:“索雷尔先生,我是格里耶啊,不是您所欣赏,所提拔的那个格里耶吗?”可他距到那十字架,总是隔着段远近。社长退到墙根,再无可退,睁大了惊恐的眼瞪到史迪,把十字架举在胸口,口中念着零碎的词。史迪捏了手帕,想为社长擦干手,在十字架同祷词面前,进无可进。
他转头望到玻璃柜门,和自己对视,没有羊角,没有竖瞳,正正常常人类脸,便挂起个笑对社长说:
“您肯定是发了幻觉了……我不是个好好的人类吗?也没有黑皮毛,也没有尾巴,和您一样。”
“闭嘴,别装了,”老社长皱皱眉说,“有人使我看见了你的真面目——你只不过是只四脚的畜牲而已。”
若是人类,被骂作“畜牲”,大可气愤激动至跳脚。而若真是兽物,哪怕也用两脚走路,面对被指认所生的心虚,便都使史迪一笑而过:
“您开什么玩笑。”
说着,他迈前一步,嫌不够似的又紧跟上几步:“要真是魔鬼,哪还能像我这样靠近您呢?”可鞋里受挤的胀痛,和踏足硬地的锐痛,已经使他的脸上又生了水似的汗。佯装无意地顺手擦过,歇了步子,企图挽回道:
“社长,我一直很感谢您对我的栽培。在我当初被恶意埋没时,是您破例让我入职,哪怕只是最底层的实习记者……”他想望进社长的人眼睛,却怕自己已退为兽眼,便只是盯着社长的腰带,继续说:
“我一直很感谢您给我的那次机会。新闻行业从不缺对它说热爱的人,可我却真的是,就算让我那么当一辈子实习记者,也觉得幸福的人。”
他看到社长垂在身侧的手发着抖。站在刀一样的疼痛上,那时的回忆仿佛走马灯似的一一闪过了,又说起:
“至于之后您推荐我当主编,更是我从不敢想象的事……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如果……如果您打算今天就开除我,我也绝不有任何反对。”
之后,史迪听见了沉默,耳鸣不算回答。他开始想去赌,下一步是会把他带回到老社长的心头上,还是会让他直接失足晕倒。这时候,听见社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