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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剥羊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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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有人给了我这段咒语,如果你能听完整段不动摇,我就相信你。”

“当然可以!”下意识兴奋地朝前迈了一步,疼得冷静了下来:“您说吧。”

一段咒语,用以诺语写就的词,颂极天主之荣光伟大,唾弃一切罪恶与诱惑,不知怎的就有了魔力,让他全身的血流听了都拐弯,横冲直撞争先恐后从各孔逃到身体外,流了出去却都死在空气里了。祝辞继续,说更急声更高,护老社长如信仰之盾在前,杀史迪如宰血牛。一泊史迪地上淌,蔓延流进圣水中……

等史迪反应过来的时候,没有血,没有圣水。冷汗打透了衣衫。他已经趴伏跪地,紧揪住胸口,一双抖手不断地把倒十字画着。被老社长看在眼里。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了,怪不得别人都排挤你……如果你这畜牲还长了点人的良心,别逼我,自己走吧。”

今早,史迪还是有头有脸的《费报》主编;下午,他的东西,就被人用简易的瓦楞纸箱,装报纸合订本的那种,装了他的一堆物什和奖杯,退还给他了。那一间偌大的办公室,宽敞、明亮,享尽阳光,和那些承载了事业心和梦想的报纸,曾属于公家,如今仍归于公家。

一切就像魔法似的。

一切,就像,——魔——法,似的?

史迪去警局找上了大卫,质问他公投已结束,为何还作弄自己的人生。大卫听完这些事才反应过来似的,幸灾乐祸地嘲弄起他。史迪又赶去酒馆,在吧台同酒保对骂起来,因为他要求查看梅尔茨同阿尔的契约,而酒保拒绝。忙乱间却听有谁叫他,原来是昨晚邀他喝一杯的魔鬼,见了他摇头叹息道:

“当初劝你来一杯你还不肯。瞧你吧,现在哪还有心情?”

史迪说:“为什么你会知道?”

便听那只魔鬼吹嘘起,如何如何地,前一晚梅尔茨和阿尔来酒馆登记契约,而自己如何如何地坐得够近,才窥见了上面的内容——

“阿尔弗雷德·特纳所愿有三:

一、魔鬼史迪·格里耶失去其奋斗终生的财富、事业、感情关系,从此了无所依,一蹶不起;

二、人类鲁道夫·肖的死亡;

三、去地狱的穴口寻求生命的答案。

梅尔茨·拉纳将择其一实现。”

听后,史迪像是喜不自禁了,靠倒在吧台上,趴在自己的胳膊里似笑似哭地呜呜了许久。等他再抬起脸时,流了满面的也不知是笑泪还是哭泪。那魔鬼拍拍他的肩,不忍心为他点了杯酒,却被他一把拽住了胳膊,说:

“错了!该是我请您——”

“好兄弟,你没事吧?”魔鬼说。

史迪大笑:

“怎么会呢?我好得很!早知道是这样,我就在社长面前指鼻子骂死他那个老不死的!——什么赏识?那都是我应得的!唉,原来是这样吗……哈哈……切,我还以为是又被公投了呢。阿尔啊阿尔……”他在魔鬼惊诧的目光中,摇头晃脑地说:

“早知道你想要钱,直接和我说,全都给你又能怎样?不过呢,你还是想错了一点,我现在怎么能说是一无所有呢?我明明还剩下——和你的契约呀!”

史迪侧手撑了下巴,歪着头把视线望过了那魔鬼发抖的肩头,望到了很远,轻轻地说:

“梅尔茨算什么狗东西?他怎么能满足得了你呢?你那么贪心。你那另外两个愿望,”史迪眯眯地笑了,“还不是得靠我来帮你实现?”

……

史迪如今住着没隔断的单间,工人公寓第五层的其中一间。五楼的租金比二楼便宜近一半,这一半的钱能满足他——

这曾经是阿尔的家。

自阿尔获奖成名后,他便搬离了这间工作室、卧室,同时也是洗漱间和厨房的家。声名鹊起,人便也如鹊儿一样,飞离了破的巢。因为四壁都挂了黑幕,连水管也漆了黑,内里颜料味腥甜,这间房子一时难寻租户,却让失去了工作和收入的史迪,无足鸟一样终于落了地。

维特·斯佩克特,纵使因梅尔茨契约的缘故,身为朋友频频忘记史迪,却又因对好故事如饥似渴,频频在酒馆打听而来寻到史迪。这天,他又敲开史迪的家门,刚进屋就指指点点:

“瞧瞧你,这些贵衣服现在能顶什么用?当初挣那么多钱,也不去储蓄……不会是因为没想过能活到现在吧?”

史迪正坐在书桌前,阿尔曾在这画画,而他现在每天在这制作剪报册——都是有关阿尔的报道。维特走过来,看见剪报册上所载内容,从阿尔童年到大学获奖,从颜料喜好到口味偏好,从……到……不仅刊载,而且用红笔校对,仿佛史迪就是这部《阿尔报》的主编一样。维特叹了口气,说:

“连我都有点心疼你了。不如把你的契债转给我吧?这样你就不必再去为这小子忙前忙后了。”

“你在这说什么瞎话呢?”史迪边剪着一则关于阿尔的花边报道,边笑,“把它转给你,我岂不是什么都没了?到时候连你都不会再来找我吧?”

“呵呵,是呢,”维特也笑,“有契约在,我偶尔会忘了你,但至少小特纳可忘不掉你。”

史迪哼了一声。维特把胳膊搭到史迪的椅背,在他耳边说:“我来帮你了。”史迪厌恶地起身走开了,手上还拿着剪刀和报纸。维特驼着身子,边跟在他身后,边说:

“我去调查梅尔茨了,他那个随身带着的黑盒子里面装的是他爱人的骨灰。那人是个人类男性,和梅尔茨签了永世相爱的契约……”

史迪站定,回头说:“那梅尔茨怎么还不去死?”

维特呵呵笑:

“因为那人叫梅尔茨别死呀。你是不知道呀,当初梅尔茨身任阿卡西主人的时候,还为那个人类建了一整座魔鬼动物园,尽他去杀去耍呢。”

“恶心,”史迪说,“精神病,变态,疯子,癔症。”

“还有肖……”维特说,“他一听说你要杀他,就找阿卡西的同胞们帮忙,到处逃跑呢。像蜘蛛网上的小蛾子似的。可蛾子再逃,不也还是逃不过蜘蛛吗?——我找到他啦。”

“在哪?”

“如果我告诉你的话,可以允许我一起杀他吗?我想参与这个故事。”

史迪说:

“别人的人生不是你笔下的故事!你或许忘了,但我可一直记得你当初杀了阿尔鸽子的事!”

“好吧,好吧,”维特挺直了身子说,“至少允许我帮你,引他入陷阱,主刀剥皮留给你,放风和处理尸体的从犯角色让给我,可以吗?”

“这都是你欠我的。”

维特盈盈地笑说:“那就这么决定了!之后海岛不见不散——我尽量不忘记这件事哦。”

维特走后,史迪终于剪下了手中那一则,关于阿尔的感情经历的报道。他回到桌前,把那一角剪报小心翼翼地粘在册上,而后拿起红笔,划去了几乎全篇,另在旁写下纤挑的两行字:

“据知情人士透露,阿尔弗雷德·特纳心冷似兽,这么多年来,只剥走了一只魔鬼的一颗心。所用工具为,魔鬼的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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