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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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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赐。不嫉妒,不自夸……凡事包容,凡事相信……爱是永不止息。’”阿尔把脸埋进史迪的围巾里,在落雪下念起经文,声音是闷的:“但我只是在伤害你。”

史迪用劲握住了阿尔的手。

“我也想过要毁灭你。”

“那就好。”

“可我如今还是波及了你。”

“那就更好了。”

沉默至久,能听见白色的风的呼吸。

“被追捕之后,我想了很多。”史迪把手伸进大衣内兜摸了很久,掏出一纸契约来。“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对我们的契约,命运一点报酬也不肯给我。”展开它,牛皮纸上签名处血迹干红,又溅有不知是谁的新近的血。史迪低头默读,边说:

“或许是因为,只是和你的相遇,就是命运对我的馈赠。”

阿尔阅读着史迪的眼睛,眼上一小帽白霜。

“所以,谢谢你。我理解你。我原谅你,且永远不该再恨你。”史迪从契约前抬起眼,一双横瞳如羊温顺。

阿尔笑:“不再爱我的时候,就恨我吧。”

史迪避了目光。两人身后雪地上,是他的尾巴钩子写下的“去他*的圣诞快乐”,纤挑优美的一笔一划。阿尔趴过去瞧看时,那刚凉下来的尾巴尖又热了,倏地划过一弧冷雪。

白雪积落到他们不同色的头发、眉毛和眼睫上,像在今夜同样地变老。阿尔说:“我们会不会就这样冻死在这?永远也不被人发现。”声音孩子似的兴奋。

“不会的,”史迪说,“天亮之前,我就送你回家。”

“你居然要把我送回去?!”

“我身边很危险。而且,我不该把你从生父身边夺走。”

阿尔已不必再开口,脸上眼里都说足了埋怨,一伸手直抓到面前人的脖子,挤出咳嗽也不松开:

“我会——咳咳——去找你的……”

天像要亮了,在地平处发着微光,或许只是远村人家的灯火,令阿尔以为天将亮了。到时会照下一切光,疗养院的早铃一响,医生护士全活起来,所有设备通电运转,尖叫在话声里不出奇,请整日穿好拘束衣……爱……爱是恒久忍耐……但阿尔说:

“我恨你。”

忽地松了手,跌坐雪地,仍迷茫时,被史迪一把拉起拥入怀里。

“别怕,别担心,我来想办法……我这就来想办法。”史迪说。

……

新年一早,劳伦斯家点上烛火,围坐彩灯闪烁的圣诞树前分配任务:

“爸爸来烹饪,妈妈去扫雪。”小玛丽指过这两人,又把童话书高高举起。“本皇帝!将负责捉拿潜藏暗中的坏蛋魔鬼!”

“不愧是伟大的玛丽安娜一世!”朱利安拍着手,八字胡笑弯弯。

说完,小玛丽举起一根稀世难寻的,剑一般直的粗长树枝,哒哒哒奔出房子,像匹健康秀丽的小马驹。

“系好外套!”丽莎妈妈说。

玛丽安娜大人头也不回,答:

“呸!”

小玛丽在前院叫:

“有魔鬼哇,救命——!”

父母匆匆跑出屋,看见地上躺着的人,朱利安先慌道:“阿尔!”丽莎已经上了手,把昏迷的人背进屋去了。

阿尔被安置到卧室床上,敷了毛巾,喂进热水。朱利安念叨:“难道特纳已经去世了?特纳难道已经去世了?”等阿尔一醒来,凑上去就问:

“你父亲还在吗?”

他点点头,并不说话。

“你怎么到这来了?我听说你住在疗养院。”丽莎说。

他掀开上衣,白皮肤上一条条的勒痕、灼印,脂肪薄的通血处则偏紫。玛丽安娜叫起来:“疗养院是魔鬼!”

“可以别把我送回去吗?”阿尔乞求。

丽莎说:“当然!”朱利安却一急:“可是——”“没有可是。”丽莎瞪一眼丈夫。“这不人道,主见了也会掉泪的。”

急出一头汗,朱利安用袖擦起来,边说:“但他就是和魔鬼签了契约,又突然来到咱们家……”

丽莎大笑:“和魔鬼签契约的人多了去了,报纸上天天控诉这个,控诉那个的,谁知道有多少是真的?难不成你要在新年第一天把亲侄子赶出门去冻死?”

“不,不是……”

丽莎给阿尔换了敷额的毛巾,拍拍他的肩说:“孩子,就在这好好休息吧,舅舅和舅妈会保护你的。”端起水盆,迈出门时,又对丈夫说:

“你妹妹的在天之灵会感谢你的。”

朱利安深深地望了一眼和生母相像的阿尔,就出屋了。

至于小玛丽:“我有哥哥啦!”欢笑着满屋跑。

在劳伦斯家的日子幸福得虚假。

阿尔曾以为,对于他们一家三口而言,所有人都幸福的结局是“不要相遇”。

爸爸仍是新贵的公子,妈妈仍是有才的小姐,而不是让一次看似正确的结合,把别人口中的才子才女拖进琐碎里,磨去光彩和体面,像一只上过博展的白瓷盘子被拿去盛一日三餐,日日年年地,从此就总覆着层洗不下去的油腻。

阿尔清楚,对父母来说,最难洗去的那块“油点子”就是他自己。

所以,如果能不相遇,不出生……但在舅舅家的日子让他想象起,如果不是在父亲,而是在母亲身边长大,一定就会幸福的吧?不幸的源头其实不是“阿尔弗雷德”,而是“特纳”。

不曾有意去数过的某个日子中,一个寻常的夜晚,丽莎和小玛丽先睡去了。朱利安敲开客房的门,找上阿尔:

“我有话对你说。”

他把阿尔带进书房,打开书桌底的抽屉,取出一沓信件来。

“确切地说,是你父亲有话对你说。”

只是瞥一眼,阿尔就明白了:信是真诚而动人的,而自己该哭一哭,流流鼻涕。他在桌前坐下,一封一封地读起,父亲和舅舅互通的那些信:

“我时日无多了。可惜没有别的孩子,遗产除了留给阿尔外别无办法。说实话,我很失望,很后悔,却没得选。”

“你千万不要这样早就说放弃,阿尔还未娶妻……”

“因为又腹痛得厉害,上次在信中未能说完。我很后悔,这辈子为什么要生孩子。孩子让我的妻子落下后遗症,是我和她生出的一道间隙。他越长大,我越看他像个不如我的残次品,却又不得不投资,唯恐失去,因爱妻已死,只留下这一活的遗产。”

阿尔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气,继续读下去。

“我一点不惊讶他会和魔鬼混到一起。在这点上,他和他母亲很像。我恨西莉娅的叛逆又乖张,用婚姻和孩子把她套住,终于是失败了,并且也忘了,一开始就是因为这才被她吸引。在深夜有时想,或许其实我和她一样,不然怎么就相遇结合,还生下了同样叛逆又乖张的阿尔呢?——我并不打算继续治疗了。朱利安,你是信主的,你告诉我,人当真有灵魂吗?它能值多重的金子?”

阿尔流了泪了,有手撑着头才不至于昏倒。

朱利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摇着头叹说:

“你们一家人都很像。”

隔日的早晨,阿尔从梦中醒来,一睁开眼是茫然的,于是闭上,再睁开,却一下坐起身来,匆忙换上衣服就奔出屋去。厨房里做早餐的丽莎喊他时,朱利安说:

“不用拦他。他已经看得清了。”

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阿尔赶火车回了家。

天阴成脏雪的颜色,地上的雪路被踩轧成泥水,像大地弓起了黑色的脊椎。十字路口有史迪在等他,黑发等白了一半。

阿尔匆匆跑上前,气喘着问:“怎么样了?”

“我失败了。”史迪牵上阿尔伸出的手。“维特一眼就被他识破。他早就有了自己的主意,甚至就在把你送去疗养院之前。”

阿尔说不出话来,不愿再听下去,抬起衣袖遮住了眼。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也很难接受,但你的父亲用契约……”

“不用了,我已经看见了。”阿尔冷声说。放下衣袖,把眼睁开,所见是广阔的天罩着无边的地,一左一右的两眼合力,共映出这浑圆的世界。

阿尔因契约而失去的的右眼,如今复明了。

史迪沉默。魔鬼的“办法”简单到粗笨:让阿尔先在舅舅家待着,再用契约也好钱财也好的利益,劝诱卡米耶对他自己的亲生儿子好点。

带着对一切的既知,回到已没有阿尔父亲在的家。高大的铁门前,门卫迎上来说:

“少爷,您终于回来了!”

“爸爸他在吗?”

“前天晚上出去的,到现在还没回来。先生出门前还和我搭过话。他问我:‘人有灵魂吗?’我说肯定得有的。”

门卫做出讶异的表情,摇起双臂说: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先生就生气了,说什么‘呵,人怎么可能会有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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