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入口’,”史迪说,“是你我出生的地方。”
梅尔茨望向史迪。
“我们要去向它发问。这是阿尔的愿望,你还记得吗?——你和他的那份契约……没有多少时间了。”
梅尔茨走到阿尔前,面对这具瘫软如绳的躯体,低望了很久。“不会得救了,”他忽然说,“这是石棘麻的毒。”
史迪急道:“你什么意思?!”
梅尔茨说:“这种毒曾害死了一个阿卡西人,如今又被阿卡西拿来伤害别人。”就在史迪直站起身,握紧了拳头时,梅尔茨转过身来,迎了黝红的月光,怀中的骨灰盒黑腻腻地亮。
“来吧,我带你们下地狱。”他说。
距离.534154414E. HELL ???—0.0666—……
地狱空荡荡,魔鬼死在人间。龟裂的大地像千百条干枯的河。卵壳形的天红得浑浊,如透光的胎膜,爬满了血丝和脏器压下的阴影。世人说,恶于此诞生。
分娩魔鬼的穴口,在大地中央,正如躯体的中央。
由梅尔茨持灯引路,黑羊驮着阿尔向神圣的穴口走去,似一场朝圣。一切不甘、怨恨、惑疑,见了它,就都没了。
“我不能跟你们到终点,”梅尔茨说,“我不该放开我的执念。”
“你说被石棘麻杀死的那个阿卡西人,是你身边的那个人类吗?”史迪说。
“是。”
阿尔拍了拍黑羊的脸,自己对梅尔茨说:
“我是不是活不成了?”
“是。”
“快,”阿尔摇摇羊的盘角说,“快好好想想之后要问它什么。”
羊的眼里掉出泪来,说:“我还想遇见你。”
“这不是许愿呀,”阿尔笑,“不过,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羊把耳朵竖起来,听背上的爱人那声音近在耳边:
“希望在遇见彼此之前,我们自己都健康、幸福、圆满。不会再去伤害,也不再把恨当爱。”
“……为什么?”史迪说:“不完美的人就不值得被爱了吗?”
阿尔张着口,却说不出话了。未开口的愿望被埋心底:
在我死后,请忘了我吧。
自以为的高尚,竟因不够自私,而显得不够高尚。
那么,“爱”究竟是——?
“我不想死。”阿尔抱上羊的颈子,把脸贴到它的皮毛上,“我不知道……为什么变成这样了?明明好像才走出家门,才好好地活着……为什么一切才刚开始就得结束了?”阿尔把史迪环抱得紧,眼泪濡湿了它的皮毛,又磨着他的脸,泣不成声了:
“你一定会把我忘了的。”
恍惚着,落入人的怀抱里,拥抱自己比自己拥抱得更紧,像坚定的回应。“不会的,”史迪说,“我会随你而去。”
阿尔软在史迪怀里,疼得蜷起身。梅尔茨在旁看着,说:
“毒发作了。”
史迪急得慌了手,揽阿尔像揽着流出指缝的水。
梅尔茨说:“把他放下吧,我来缓解他的痛苦。”他将提灯放到地上,从大衣内兜取出一袋黑色的粉末——石棘麻的毒。
石棘麻的“解药”,是石棘麻。先使人麻软,而后是过分的疼痛,摄入更多毒是令痛消失的唯一方法。于是身体再适应,疼痛再发作,再服下“解药”……直到毙命。
自从爱人被它杀死后,梅尔茨便随身带了这样的一袋,好随时服用。却至今未启封,因为那人曾说:
“我得死,我就要你永远记得我。……最后一个命令,听好——小蛇,好好活下去。”
他不被准许自杀。
今天,是瑞希死后的第三十六年八个月零七天。此刻,第十八小时二十八分。
第二十九分。
梅尔茨望向割了自己的血——撒旦的血,喂阿尔的史迪。
第三十分。
阿尔在史迪怀中咳嗽着,脸色仍白,却说起安慰的话。
第三十一分。
阿尔蜷坐起身,捂着肚子,发了一头的汗。史迪慌张。
梅尔茨走上前。
第三十二分。
梅尔茨拿出了那一袋毒。
倒在匕首上。
刺进阿尔的脖子。
史迪把梅尔茨推倒在地,声音很大,在哭在骂。
第三十三分。
史迪夺过梅尔茨手中的匕首。
高举起刀。
梅尔茨拉开上衣。
正心口刻着“瑞希·拉纳”。
梅尔茨说话。
避开这名,好吗?
第三十四分。
“谢谢你。”
梅尔茨的生命归于止息。
“阿尔——!”史迪哭嚎。
阿尔被他背在身上,头歪到他的颈旁,漫出的血打透了史迪半边衣衫。“你颠得我好疼啊。”阿尔声气渐弱了,还在笑:“好绮丽的颜色……我看见了……羊,快去给我叼根画笔来……”
“你再等等,我们马上就到穴口了!你先别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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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地。祂。
撒旦。
上帝的六指的右手。
史迪看见了。
跪伏到地,流下臣服的泪……
祂近了。
近了。
遮天的阴影,直逼史迪的头顶。
祂红软香甜。祂奔涌着鲜血。
“妈妈……”
史迪大声号哭起来。
他抱起了阿尔。放声哀嚎。白厉厉的尖牙咬向撒旦。
天地被祂的血海漫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