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撒旦下沉至地狱,还有三天。
史迪和阿尔行在一条没有终点的路上。世人叫它铁路。
他们旅居在火车和火车里,永不越过出站口的那一道检查站。吃、喝、睡,以及排泄,全由国家重工业成果的蒸汽火车来满足。列车的线路图像一张大蛛网,寄生了这样两只不起眼的小虫。
天还没破晓时,史迪醒来了。昏暗的车厢里旅客熟睡,从轻而规律的鼾声中,听得出静来。邻座的阿尔也正睡着,怀抱了个画本,头倚上窗。史迪摇了摇阿尔的肩,见他仍不醒,就把手抚上他的金发,轻轻梳了一下。这一下倒好,不但把人给弄醒了,还让史迪的手背挨了没轻没重的一巴掌,清脆的啪声在这昏暗的静里,实在地让一些人的鼾声缩弱了。
“我们该换车了。”史迪轻轻地说。
火车到站了。
他们跳上站台,又爬下站台,在似夜的黎明里,沿着铁轨慢慢地走。天边的一点亮光,是他们前进的方向,只是从这到那,蜿蜒着上万公里的铁道。早春的铁轨还结着冻,碎冰踩上去嘎吱响。阿尔抬手捧上呵出的白雾,一面嘀咕着:
“大鲍勃就是个老烟鬼,隔了两个车厢我都能闻见那股臭味。”
“他上车后十根,下车前十根。每次都是。”
“真讨厌。”阿尔嫌弃地啧了一声。
在火车里生活的日子,让阿尔熟悉这片空间、适应这片空间,甚至将其认成了自己长条形的家,乘客认成是来客,以至于在撞见厕所有人时,和“来客”没有尽到“客人的责任”,吵闹得过了界时,阿尔是比列车长——该说是“管家”,更气不过的那个人。
“我想家了。”阿尔说。
“等穿过前面那段铁路,A-376早上来……”
“我想我的卧室、画间、后院的花田……我想小玛丽安娜。”
史迪忽然笑了,说:“我赢了!”听阿尔不说话,就急着提醒:“还记得咱们刚上车的时候吗?你说要来打个赌,赌谁最先厌倦……”话还没完,后身忽然挨上一踹,让他差点摔了一跤,连忙回过头,“对不起——”脱口而出。
阿尔停在铁轨外,在冷风里缩着身子说:“你才不会想家,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家。”
“抱歉。”史迪看着阿尔说,想走近他,却隔了道门槛似的迈不过。
与阿尔不同,史迪心中的家不是有人等他的一户房子,或每天生活的火车,而是一个会移动、会思考、会发脾气也会变老的人。阿尔弗雷德·特纳。
史迪不愿束缚住他,因为家是一种该去维护的念想。
史迪说:“你想回家了吗?我来送你吧。正好中午K67到站,能直接到你舅舅家。”
阿尔仰起脸咯咯笑了。
“如果我再走远一点,你会不会直接哭出来?”他说,金发在风里扬了起来,也不去理,而是走近了史迪,牵上他垂在身侧的手。
和他一面向前走去,一面说:
“当初不是约好了吗?‘绝不回头’——”
“‘直到终点找上我们’。”
“‘如果有谁先被抓走了’——”
“‘绝对要把另一人也出卖’。”
“‘如果有谁困了、累了,不想再逃了’——”
“……‘哪怕绑,也要把那人给绑回来’。”
两人的背影渐远去的同时,天幕升向明红,亮艳艳如大地蔓生的火。铁道通往了朝阳。
……
距离撒旦下沉至地狱,还有两天。
火车是一条移动的画廊,一面面的窗框揽进一幅幅的画。靠窗的座位属于画家,不会让美浪费的一类人。高天清,大地阔,油绿的平原上小丛小丛的深树林。鸟群像一把黑芝麻,被风呼来吹去,洒开又汇聚,洒开又汇聚……又被阿尔画进了画本里。
色彩是他如今唯一的作画媒介。第一位观众忠诚,永远是邻座的史迪。日子也像被他们过成了一幅画,只取最美好的定格。
但画易碎。变故发生在他们决定“下车”——结束火车生活,逃去异国的前一天。
这天,车上人比往常多。临下车前,阿尔对史迪说:
“我去下厕所。如果挤不回来,你就先下去到货棚那等我。”货棚里满是搬运工和乘客的行李,人员流动杂,适合躲人。
阿尔刚出了厕所,听见史迪在身后叫他,忙回过头去说:“你怎么来了?”却怔住了。来人不是史迪,而是一个长着虎瞳,别了阿卡西领徽的人。这人再开口,声音仍是史迪:
“抓住他。”
阿尔被前后来人钳制住,押到了火车尾台。脖领子被揪住,只要身后的人一松手,他就会坠到行进的铁轨上。
“史迪·格里耶在哪?”虎瞳问。
阿尔说:“他在上一站下车了。这是我们的约定,好防止同时被抓。”
虎瞳对手下说:“回去搜查各个车厢。”
“史迪·格里耶在哪?”他又问。
“他已经下车了……”
正说话间——阿尔猛地坠空,面对着铁轨隆隆疾驰向后--突然定在了半空,弹飞的碎石子直溅到脸上,后领口勒人。只不到两秒,他就发了一身的汗,恍惚间又听那史迪的声音说:
“在哪?”
阿尔长呼出一口气,把眼睛闭上,不去看那近得吸人的铁轨。火车奔驰轰鸣,汽笛高亢尖锐,都不能裹挟他不说出自己的心声:
“他下车了,在宽桥站。”
……
车厢里走空了近半的人,史迪仍没等回阿尔,于是也站起了身,排进下车的队伍里。他一面向后张望,只觉得车厢空得古怪,心中不安,又向前望去,攒动的人头之间,有谁正向这边挤来。
“哇,好漂亮的猫眼睛!”有人说。
史迪听了,连忙转身向后,却见对面车厢也走来一个人,长衣别胸徽,对自己举起了枪——
“砰!”
史迪闪身到车座后。在人群惊乱挤向车门的时候,他从手提箱里扔出枚烟雾弹,灰烟四漫,而他已爬出车窗到了车顶。“阿尔!”他大喊,尽管早约定好了从此只许互称假名。
他大喊:“阿尔!”
站在中段列车上,他看见车尾爬上来了人,直朝那人奔去。枪口对上枪口,人肉撞上人肉,厮打得难分时,史迪一变为羊,抬壮角把人都冲撞下了车顶。再变回身形时,他直站不稳,右腰像刺进了根火钉似的疼,一摸一手血,却顾不得,连忙跳车到尾台,而直对上一只黑洞洞的枪口。
“史迪·格里耶,找到你了。”举枪的人说,长一双虎瞳。
在他的脚下瘫卧着阿尔,脸色青白,一见史迪便急着撑起身子,却像一条虫软到了地上。阿尔的眼泪掉出来了,说:
“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不逃?……”
“为了约定。”史迪说,被枪顶着额头,动弹不得。始于尾台的逃亡,如今也终于尾台。命运的圆满像一处工整的败笔,令他不觉笑了出来:
“看来是终点找上我们了。”
被史迪撞下车顶的那两人,也已经爬回尾台。
“少废话,把枪扔了。”虎瞳说。
史迪把枪扔到地上,方向是阿尔的手。
阿尔捡起了枪,向虎瞳人的身后连开三枪。
虎瞳倒下。
其余的阿卡西人端起了枪。
阿尔和史迪抬起枪。
“砰!”
……
距离撒旦下沉至地狱,还有一天。
血月。天红瀑,月廓空。一只穴口开于大地之上,圆至满、黑至吞光,如瞪视的眼永不闭上。魔鬼由此回家。人类获知消息,在此设下防线,三十日令大地尸满成殃。大片大片的魔鬼扑死在穴口前,像是它娩出的死胎。有士兵说:“这帮畜牲很会呻吟,叫他*的‘吗吗’!”
这里接连几周无人来往。士兵回了首都,只留砖石和壕沟筑成的防线,是地狱的游子们再越不过去的一道天堑。它们的尸体烂进地里,受归乡的引力,或许几百年后就会下沉至地狱。但如今看去,只是一座凸出于大地,手脚林丛丛,长飘呻吟的血顶肉山。
肉山脚下,立着梅尔茨——一只魔鬼,阿卡西的前“牧师”,在此为客死人间的游子们哀悼,以及爬过防线,再将兽尸一匹一匹背回,送归穴口——送回家。并说:
“请您安息。”
远远地走来一道人影。到了近处,才看得出是互相搀扶的两个人,史迪和阿尔。他们都负了伤。阿尔挂在史迪身上,像一条掉地的围巾。
“帮帮我们!”史迪喊道。
梅尔茨带二人越过防线,来到穴口旁的他的营地,用士兵留下的医疗物资为两人取弹片、换绷带。他的手法娴熟,正像一个老练的医疗兵,又把阿尔抬到了担架上。史迪说:“谢谢你。”又说:
“你知道‘穴口’在哪吗?”
梅尔茨望到远处的那黑色的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