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看着帝瑶皱做一团的小脸,徐徐说道:“怪我这个老婆子解释晚了。这汤呀是由八味药引熬制成的,最好分四口喝完,这样每喝一口就是一个味道。”
四种味道分别对应着前世不同类型的记忆,喝了之后前世的事情都将忘得干干净净。
“咳咳……阿婆,能给口水喝吗?”帝瑶两眼被呛得红红的,口腔中还弥漫着刺激的辣味。
孟婆犹豫了片刻还是给她舀了一碗清水。
缓得差不多了,帝瑶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朝奈何桥走去。
奈何桥横跨的那一条河叫忘川,也就是帝瑶方才看到泡有骇人白骨的那条河。
红色的绣花鞋徐缓地踏上奈何桥,所过之处留下了一串泛着金光的脚印。
孟婆站在桥下看着那一抹渐行渐远的年轻的红色背影,不由得摇了摇头。
“又是一个被男人辜负的好姑娘。”
帝瑶突然听到桥下忘川中传来群鬼吱哇的喊叫,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嘈杂,便捂上了耳朵加快了步伐。
刚走到桥面最高点,面前突然泛起浓厚的云雾,片刻后一股寒气裹着云雾迅速地涌至帝瑶的身前。不等帝瑶反应,她便被一股强烈的推力顶地连连后退。
待周围的云气全部散去之后,帝瑶睁开了眼,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奈何桥下。
“这是怎么回事?”
孟婆一抬眼就看到方才那抹红色重新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便放下罐子探着身子问候道:“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帝瑶整个人还是懵懵地,她顺着河边走了一段距离,看到奈何桥另一端虽然漆黑一片但也没有任何奇怪地雾气。
她提着裙摆小跑着重新上桥,然后眼睁睁看着无尽黑暗之中生出源源不断的白雾。白雾于变换翻滚中再次将她推回了奈何桥下。
孟婆这次看清楚了,及时拉住了不死心还想再试一次的帝瑶。
“姑娘冷静。死闯下去是没有任何用的。”
帝瑶拉着孟婆的手,眼眸中满是无助:“孟阿婆……”
“我猜姑娘怕不是阳寿未尽吧。”孟婆的声音不疾不徐,帝瑶不禁安定下来。
“阳寿未尽?那会怎样?”
不等孟婆回话,不远处传来一声奸细的男声:“何人阳寿未尽?”
帝瑶朝声音来处看过去,只见有三个男人正朝这里走来。
三个人额头上没有印记,应当是在冥界当差的大人们。左右两侧的人皆穿青袍表情严肃。为首的男人的模样看着较其他两个要更英俊年轻一些,通身的气质也是贵不可言——此人身穿红袍,手执一卷轴,腰间还别着一只发着金光的毛笔,这人的打扮在周围死气沉沉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帝瑶突然感觉到头晕,她有些站不稳,下意识地拉住孟婆的手臂。
接着她感觉到思绪开始混乱,脑海中像是走马灯似的闪过各种纷繁杂乱的画面,帝瑶能感到自己脑海中的记忆在渐渐消失,并且任她如何回想都想不起来分毫。
孟婆汤发作了,她忘记了前世种种,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孟婆摸了摸帝瑶沁出了汗珠的额头,反复地叫着帝瑶的名字。
帝瑶努力掀开眼皮,在心底发问:“原来我叫帝瑶吗?”
入眼是无比陌生的环境,她看到自己穿着一身喜庆又陌生的婚服,又摸了摸自己的发型和脸颊……一切都是陌生的。
孟婆见状低声向她解释是喝了孟婆汤的缘故,并三言两语向她讲述了事情的起因经过。
帝瑶不甚明白却在努力地理解适应。
她的名字是帝瑶。凡间的她已经死了。这里是冥界,她喝了孟婆汤想要轮回转生,却不料自己阳寿未尽被挡在奈何桥下。
三人到孟婆身前停下,语气恭恭敬敬:“孟婆。”
孟婆显然认识这几个人,朝为首的红袍男人问候道:“崔判官。”
阎王座下分有三司,轮回司、判官司和阴曹司。
而帝瑶面前这位红袍男人就是掌管阴律司的判官崔珏。
崔珏目光扫过帝瑶,开口是清澈斯文的声音:“可是这位姑娘阳寿未尽?”
帝瑶知道冥界的秩序不同于凡间,而面前这几人又是有身份和实权的阴官。而且她忘记了之前的一切,并不敢轻易开口。
见帝瑶不说话,崔珏又看向孟婆,孟婆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而帝瑶也像听故事一样把自己的重新了解了一下,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不踏实。
崔珏问了帝瑶的名字,接着拿出手中的卷轴,抽-出腰间的勾魂笔在卷轴上写下帝瑶的名字。
帝瑶不知他在做什么,但是看到了卷轴上面明晃晃的三个大字:生死簿。
生死簿,应当是掌管人生死寿元的东西。
她有些好奇自己的生死簿上写了什么,便踮起脚尖探头去看。
还没等她看出什么名堂,崔珏便把卷轴合了起来。
“姑娘确实阳寿未尽。阳寿未尽者,登不得奈何桥。本官替姑娘瞧了,姑娘的寿禄籍中显示姑娘的寿元还剩三十年有余,此生名下还有金千两需挣。并且食料簿中还记载姑娘此生还有三百石粮食未享用。”
帝瑶听着一连串的数字越听心越堵:“所以说我需要先在这冥界等上三十多年才行?”
见帝瑶的杏眼因为吃惊被瞪得又圆又大,崔珏低笑了一声,然后解释道:“也不一定。若是姑娘能把食料簿和禄籍中记载的食物和钱财得到,便可早日入轮回。”
意思是她需要在冥界吃完三百石粮食并且还要挣得黄金千两!
帝瑶空荡荡的脑袋里反倒更加混沌了:“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崔珏右边的郎官开口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崔珏打断了:“没有。”
帝瑶在心中盘算着,片刻后坦然地接受了如此残酷的现实——量是死的人是活的,大不了一天吃个六七顿饭,能提早几日是几日,总好过在这阴森森的冥界待上三十年吧。
崔珏正好要去枉死城中办事,便带着帝瑶一同过去给她安排住所。
凡因阳寿未尽而“鬼录所不受”的枉死之人,皆住在酆都最南端的枉死城。
城中的住所由枉死之人的墓葬位置自动划分。只有那些死无葬身之地的鬼魂才会由阴司安排住所。
崔珏将帝瑶带到枉死城中的一个小院门前便离开了,院前的篱笆上挂着一个崭新的木牌,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名字。
帝瑶,卫浔舟。
“卫、浔、舟。”帝瑶喃喃道。
正当她就着路边暖黄的烛火半弯着腰疑惑地抚摸着木牌上另一个更加陌生的名字时,木牌面上落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