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湘中,骄阳似火,酷热难当。即便到了夜晚,暑气依然蒸腾不散,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教室里好歹装了几台吊扇,扇叶嘎吱嘎吱地慢慢转悠,多少送来些微凉意,聊胜于无。宿舍则简直成了蒸笼,睡一觉就像蒸了场免费的桑拿。3班的寝室偏又在顶层,被烈日炙烤整天的屋顶,到晚上摸着还烫手。不少人身上都起了痱子,任凭冲几遍凉水,总还是黏腻腻的,折腾得满屋子人整宿睡不好觉。
在鲁明志的精神高压统治下,3班的寝室纪律一向还算过得去,上学期甚至拿过一次“文明寝室”流动红旗。其实高一寝室的纪律都不算差,跟高二、高三那些老油条相比,刚进校的一年级生总是更规矩些。只是日子一长,某些人骨子里的顽劣便渐渐暴露出来,熄灯后讲小话、扯闲篇的越来越多,卧谈会的规模也越开越大。谢添兼着寝室长,起初还板着脸管过几回,奈何根本没人理会。加之住在桑拿房里他自己也睡不着,后来索性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接连几个晚上没睡好,周瑾整天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看期末考试一天天逼近,心里不免着急。不过见其他人状况也都差不多,又稍稍松了口气。那封署名“CT”的来信,他暗中查了几天,却连根线头都没摸到,只好暂且搁置一边。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想知道“CT”到底是谁,恐怕只能等她主动现身了。
期末考试仍按惯例实行人员分流,每间教室只留五十人,多出来的便分去图书馆或体育馆。周瑾这次被安排在教室考,若是有得选,他倒更乐意被分出去。分流后和其他班混编,既能多认识些人,考试时互通答案的心理压力也小些。虽说上次舞弊事件弄得他里外不是人,可平心而论,除了极个别死脑筋,谁考试时不想抄几个做不出的题?谁又敢说自己从没瞄过别人的答案?无非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别的科目周瑾向来不屑作弊,偶尔还会给邻座行个方便,唯独英语是非抄不可,否则绝无及格的可能,偷瞄几眼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或许是这学期信写得少了,也或许是学习确实用功了些,当成绩单寄到家时,周瑾心头掠过一丝欣喜——第三十二名,比上学期前进了九个名次。父亲捏着成绩单反复端详,最后说道:“名次虽然无法令人满意,但总归是在进步,希望你把这个势头保持下去。”
有了父亲这句话,周瑾总算能踏踏实实过个愉快的暑假了。
陈瑜这次依然考得不错,全班第四,年级排名要等下学期返校后才能知晓,不过想来也不会差。用鲁明志的话说,这成绩基本上算是踏进大学的保险箱了。
高二开学前一天,陈瑜和新湘建材的子弟一起,搭乘厂里的大巴前往学校。新湘建材在县城上学的子弟不少,每逢寒暑假都会安排专车接送,这待遇总让旁人羡慕不已。不过这种专车只在长假往返时才有,若是平常周末回家,照样得跟其他人一样去挤那破旧的乡镇中巴。
新湘建材坐落在溪镇,出镇向东行驶大约二十公里经过丰镇,再往前三十来公里便到了县城。
虽然难免留恋无忧无虑的暑假时光,但对优等生而言,开学总是件值得期待的事,那意味着一段新的征程即将启航。车厢里洋溢着此起彼伏的说笑声,陈瑜性格沉静,并未加入他们的谈天,只是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座椅上,眼帘轻垂,唇角含笑,在满车喧闹中独享一份属于自己的宁静。
大巴沿着崎岖的县道行驶了约莫半小时,徐玲突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陈瑜,低声问道:“知道这是哪吗?”
“丰镇。”陈瑜轻声答道。
“他是丰镇的。”徐玲说完,眼里露出一丝暧昧。
陈瑜耳根微热,“跟我说这干嘛?”
“放假那天不是在校门口碰到了么,我发现他在偷看你。”
“嗯?”陈瑜抬头看了她一眼。
“听说这人傲得很,平时都不拿正眼瞧女生。”徐玲凑近些,“为啥每回遇见你,眼神就跟黏住了似的?”
“谁说一定是看我?”陈瑜侧过身去,“兴许在看你或者谢靓呢。”
“你呀,还是没开窍。”徐玲促狭地眨眨眼,“我一眼就瞧出来了,人家盯的就是你。”
“……”
“他多半对你有意思,你觉得这人怎样?”徐玲穷追不舍。
“没想过。”陈瑜摇摇头。
“还不承认,细节早就出卖你了。”徐玲一脸得意。
“什么细节?”陈瑜好奇地问道。
“谢靓可说了,你平时走路总低着头,唯独遇见他时,就会不自觉地挺胸抬头,步子慢得生怕踩死只蚂蚁。”徐玲挠了挠她手心,压低声音问道:“你敢说没偷瞧人家?”
“哪有!”陈瑜的脸颊“唰”地红了。
“说真的,我觉得他还不错,应该是很会疼人的那种,你真不考虑?”
“不考虑,他成绩太差。”陈瑜笑着看向窗外。
“成绩差就不能谈恋爱啦?”徐玲撇撇嘴,心里老大不快。她自个成绩平平,却暗恋着班上一名学霸。
“成绩好也不谈,等考上大学再说。”陈瑜亲昵地往徐玲身上蹭了蹭,算是安抚她受伤的心灵。
“你心里明明有他,死不承认罢了。”徐玲轻哼一声。
“没有。”
“有。”
“没有!”
“那怎么我一提丰镇的,你就知道是他?”徐玲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还有,他又不是我们班的,你怎么知道他成绩不好?你总是嘴硬,又总是被细节出卖。”
“我……”
九月的校园迎来了新一年的开学季。校门口高悬着“欢迎新同学”的鲜红横幅,五彩缤纷的花卉沿着主干道两侧竞相绽放,老樟树的枝桠间缀满了迎风招展的彩旗。操场边的野草已染上几分枯黄,为热闹的校园平添一抹秋意。虽然“秋老虎”的余威尚存,但时不时一阵凉风吹过,比起盛夏时节已是清爽了许多。
寝室里不再闷热难眠,但每晚熄灯后的卧谈会却保留了下来。潘东子、罗通、周瑾、廖华几个是当仁不让的主力派,从天文地理到鸡毛蒜皮,中南海秘闻到南市街八卦,老师轶事到同窗趣闻,没他们不聊的话题。兴致一起更是高谈阔论,唇枪舌剑,小小卧谈会俨然开成了激烈的辩论赛。谢添、周弘毅等优等生则组成反对派,对这些与学业无关的闲谈向来兴致索然。而卧谈会一开起来就没完,吵得人无法入睡,他们虽不时提出抗议,可惜人单势孤,说多了反而招来主力派一顿狂轰滥炸,常被怼得哑口无言。李大俊和剩下的人则保持中立,该聊的时候也聊,想睡的时候就睡,从不掺和两派纷争,颇有几分超然物外的意味。
隔壁4班寝室的卧谈会开得比3班更热闹,即便隔着一道墙也听得清清楚楚。若只是嗓门大倒也罢了,更要命的是还动不动爆出一阵喝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开Party。生活老师在楼下扯着阉鸡嗓子呵斥了好几次,非但没能镇住场面,反而惹来其他寝室阵阵哄笑。
谢添虽然对这般喧闹心生厌烦,却管不了别个班的事,只好敦促自己寝室的人别讲话。几次三番下来,主力派又开始怼了。
“都不是哑巴,凭什么不让说话?”
“我们不说话你就睡得着啦?”
“你要有能耐让隔壁消停,我们立马就闭嘴。”
“就知道窝里横,别个班闹成那样你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不同意我说的每一个字,但你必须誓死捍卫我说话的权利。”
“……”
谢添没法让别人闭嘴,只好乖乖把自己嘴巴闭上。
第二天大早,鲁明志就得知了寝室里的闹剧,顿时龙颜大怒。他不仅是3班班主任,还是高二年级组长,4班寝室闹事他也得管,但在管之前先得保证自己班的屁股干净,只有自个干净了才好理直气壮去收拾别人。最近男寝的卧谈会开得热火朝天,老头早有耳闻。他明显感到自这学期以来,班上的纪律就大不如前,显然与男寝秩序涣散脱不了干系。思来想去,他决定以此为突破口,借机好好修理一番。
当晚的班会主题只有一个:整顿纪律,从男生寝室抓起。鲁明志又祭出他那套检举揭发的独门绝技,给每个男寝成员发了张纸条,要求匿名写下卧谈会上最活跃的人名。这套把戏已经玩过两三回了,惹得不少人反感至极,甚至有人私下嘀咕:这他娘的不就是当年WG那套吗?都是你带的学生,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用得着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有能耐你来抓,抓了现行算你厉害,玩这种成年人的损招,把同学关系搞成敌我矛盾,对你有什么好处?
检举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得票最高的是潘东子,紧随其后的是罗通、周瑾、廖华、李大俊……鲁明志把排在最前的五个人带进教研室,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到了年过半百的年纪,鲁明志格外爱惜自己的羽毛,把积攒半生的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自3班开班以来,他一直以和蔼可亲的面目示人,对谁都是一脸的笑,虽然笑得很假,却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大动肝火。他当了多年的班主任,带过很多届学生,对驾驭学生的本事向来绝对自信。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届似乎比以往更难带了,若不及时施展雷霆手段,就很难将这股歪风邪气扼杀在萌芽之中。
首当其冲的是潘东子,紧接着是罗通。鲁明志骂了许久,骂得很难听,话也说得极重,仿佛他们就是打烂一锅好汤的老鼠屎,是扰乱班风的罪魁祸首,更是高二3班的历史罪人。
不过是晚上讲个小话而已,至于这么上纲上线么?周瑾听得不高兴了,身上那股仗义执言的因子被唤醒,颈后的反骨蠢蠢欲动。他仰起头晃了晃脖子,准备反击。
骂完罗通,鲁明志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正要接着开火。
“老师。”周瑾突然插话。
鲁明志一怔,没料到如此暴风骤雨的节奏中居然有人敢打断。
“我觉得您该先了解事情原委再……”
“你?”鲁明志怒极反笑,“算个什么东西,要你教我做事?!”
“不是……我是说您没把事情搞清楚就骂人,这不公平……”
“我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了!”鲁明志“噌”地站起身,把其他人轰了出去,单独留下周瑾。
方才罗通挨骂那会,周瑾就在脑子里组织还击的语言,不料刚开口就彻底点炸了鲁明志。老头气势压人,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见对方怒不可遏,周瑾只好乖乖闭嘴。打个抱不平可以,跟班主任干一架是万万不能的。
“原来你就是后台。”鲁明志戳着他的鼻尖,“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非得把这个班搞乱?”
“我……”周瑾话未出口就被厉声打断。
“是不是对我怀恨在心?”鲁明志的目光像刀子般剜着他,“团支书是你自己不干了,不是我不让你当的。当不成书记,就跑我这来撒野?”
“这哪跟哪……”
“老实交代!”鲁明志一巴掌拍在桌上,“这事你谋划了多久?究竟什么目的?”
“……”
“我告诉你,什么货色我没见过,就你这点道行,也配跟我叫板?”
“……”
鲁明志越说越激动,声调陡然拔高,张牙舞爪似乎犹不解恨,猛地抓起茶杯狠狠砸向地面。“咣当”一声脆响划破校园的宁静,整栋教学楼都为之一震。周瑾像根木桩似的杵在原地,飞溅的碎瓷擦过裤脚,洇开几处深色的茶渍。见老头气得浑身发抖,他心里慌得一逼。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