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何苦！”良久，鲁明志强压怒火，放缓语气说道：“扪心自问，自打接手这个班，我从未亏待过你周瑾。虽说你成绩是差点，但我向来一视同仁，你为什么非要和我作对？”
“我……绝不是和您作对！”见老头情绪缓和，周瑾低声回应。
“那你说，刚才一上来就指责我，要我搞清楚情况是什么意思？”
“昨晚4班寝室闹得要命，吵得人没法睡觉。谢添就知道叫我们别讲话，别人闹成那样他连句话都不敢说。我们不是对您有意见，是不满他的做法。”
“那这样，今天起你当寝室长，以后别的班闹事，你去给我管住。”
“您要这么讲，我就没啥好说的了。”
“看来你是一肚子怨气，不如全说出来，我不生气。”
“这可是您要我说的？”
“说，只管说！”
“这段时间寝室纪律确实不好，讲小话只是一方面。有的人虽然不讲小话，但下了晚自习磨磨蹭蹭不回寝室，非得捱到熄灯才来洗脸洗脚，进进出出的同样吵得人睡不着。”周瑾语速飞快，生怕又被老头半路发威把话截断。
鲁明志却没接话，目光死死盯着周瑾，盯得他心里直发毛。但事已至此，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不说，不是他的性格。
“您刚才骂我们是老鼠屎、搅屎棍，可我们只是讲个小话，罪不至此。” 周瑾顿了顿，继续说道：“真要说破坏纪律，比我们过分的大有人在。就算哪天3班乱了，罪魁祸首也轮不到我们。”
“那你倒说说，谁更过分了？”
“检举别人的事我不干。”
“哟，还挺讲道义！” 鲁明志冷笑道：“大胆说，没人知道是你说的。”
“有的人翘课打游戏，有的人上课讲小话，有的人装病不上课，还有好几个在偷偷谈恋爱，这不都比我们在寝室讲个小话严重？我相信您心里都有数，只是不说而已。”
“我心里没数。你也别在这有的人、有的人，直接说名字。”
“您这么英明，不可能没数。”
“那你说，我既然有数为何知情不纠？”
“这我就不知道了。”
“再说一遍，我对所有学生一碗水端平，谁违反纪律我就追究谁。” 鲁明志脸色一沉，“你倒是讲清楚，我既然心里有数，为什么偏偏不治他们？”
“我真不知道。”
“你无非是想说，人家成绩比你好，我偏袒他们呗。这是在质疑我的师德，明白吗？”
“我没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
“就算嘴上没说，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我没这么想。再说，假设我想杀人，就是杀人犯了？”
“你……”
教研室再次陷入死寂。
“你先去吧……”
周瑾垂头丧气地回到教室，潘东子他们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英雄啊，兄弟！”潘东子压低声音，竖起大拇指，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他们几个被鲁明志轰出去后根本没走远，都猫在教研室外偷听，里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周瑾苦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小子胆可真大！”罗通伸手捅了捅他，“敢跟老头怼成这样。”
廖华皱起眉头提醒道：“你以后得当心了，这回是真把他惹毛了，老头记仇得很！”
“怕什么？他又没乱讲，句句都是事实。”
“就是，我们给你作证。”
“老头今天也不知怎么了，跟吃了枪药似的。”
“弄不好是在家受了老婆的气，拿我们撒火。”
“行了行了。”廖华摆摆手，转向一直沉默的周瑾，“你还是想想怎么收场吧，不然真有大麻烦。”
潘东子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周瑾心神恍惚，半句也没听进去。
那一夜，周瑾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似的怎么也睡不着。与鲁明志的论战完全是临时起意，根本没顾得上考虑后果。谁曾想老头反应会如此激烈，这一顿搞下来，确实不好收场了。他盯着帐顶叹了口气，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怎么办呢？事情已经这样了，总得想个法子补救。周瑾思来想去，虽然心里别扭，但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也只能是低头认错，指望老头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是个屁把他放了算了。
不过，为什么要认错呢？说的都是事实，态度也算端正，更没对他大不敬。所谓要搞乱班级也好，存心作对也好，有辱师德也罢，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最可气的是，他还硬说周瑾是整件事的“后台”，把成年人那套勾心斗角强摁到一个学生头上，失态的分明是他鲁明志。
潘东子蹑手蹑脚摸到周瑾床上，劝他明天一早就去给鲁明志道个歉。他很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知道压根就没什么幕后主使，周瑾只是为了维护大伙的名誉才挺身而出。可眼下这局面，他实在不忍心看兄弟吃闷亏。
周瑾瞪大眼睛盯着漆黑的帐顶，任凭潘东子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连个哼都没应。
第二天早自习，谢添踱到周瑾桌前，下巴朝门外一扬，“出去聊聊吧。”
周瑾合上书本跟了出去。晨雾未散的教学楼前，两人在凝着露水的花坛边站定。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谢添踢着脚边的石子，“对不起啊……”
周瑾摆摆手，“跟你没关系。”
“我没跟鲁老师说过寝室的事。”谢添解释道。
“知道，是那只阉鸡说的。”
“你应该去道个歉。”谢添劝道。
“我又没错，道什么歉？”周瑾瞪了他一眼。
“不管怎样他是老师，道个歉也不丢人。”
“老师不该为人师表吗？”周瑾突然提高嗓门，又立即警觉地环顾四周，“他不问青红皂白对我一顿死吼，给我安那么多罪名，这是老师该干的事？我看他是阶级斗争搞多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谢添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还有两年时间，这事处理不好，往后日子怎么过？”
周瑾不吭声了，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发呆。
“先不说谁对谁错，总之是你得罪了他，不道个歉他就下不来台，你就收不了场。”
“我说不出口……”周瑾别过脸去。
“要不，写封道歉信？”谢添提议。
“不会写。”
“这样吧。”谢添咬了咬嘴唇，“我给你写，写好后你照着抄总行吧？”
周瑾平时跟谢添走得不算很近，但也没什么过节，人家如今诚意满满，话都说到这份上，再转不过弯来倒显得自己不识好歹。其实，昨晚他也想过，道歉是唯一的出路，只是骨子里那股犟劲作祟，就像卡在喉咙里的一根鱼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行吧，你写我抄。”周瑾终于松口。
谢添文笔不错，很快将一封道歉信送到周瑾手里。信中态度诚恳，反思深刻，仿佛身临其境，不知道的还以为昨晚跟鲁明志干架的是他。
周瑾接过扫了两眼，忍不住暗自发笑，随手扯过草稿纸龙飞凤舞地抄完，便往谢添手里一塞，“喏，给你。”
“让我去送？”谢添瞪大眼睛。
“谁让你是班长？”周瑾眨眨眼，“主意是你出的，信也是你写的，你不去谁去？”
“……”谢添无语，苦笑着摇摇头，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信，慢吞吞地往教研室走去。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