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不出半天功夫,“3班寝室事件”就在高二年级传了个遍。鲁明志在一中的威信可不是盖的,不单是3班,其他几个班的人对他也颇为忌惮。别看这老头整天笑眯眯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可要较起真来,整人的手段是一套接一套,没事尽量别去招惹。
3班这边反倒平静,倒是其他班级议论得更起劲,尤其是4班那帮住校男生,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事是怎么闹起来的。有的说本来还担心鲁老头要拿他们开刀,结果不知被哪个傻不拉几的给截了胡;也有的说老头自己门户没清理干净,肯定不会再对他们下狠手;更有的说这两天都没见老头出来晃悠,八成是气得下不来床,搞事的那哥们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总之,什么样的奇谈怪论都有。
因事情出在3班,陈瑜竖起耳朵听了半天,隐约捕捉到“周瑾”两个字,心里忽地揪了一下。男生们聊得热火朝天,几个女生也凑过去好奇地打听。她攥着笔在本子上胡乱地画圈,想问又不敢开口,直到笔尖“咔嚓”一声戳穿纸页,才发觉自己似乎走神了。那个总爱在操场上跑圈的傻小子,该不会惹上什么麻烦了吧?陈瑜突然有些担心起来。
为什么要担心呢?
夕阳西下,陈瑜、谢靓和徐玲吃过晚饭去池塘边散步,不知不觉就聊到了“3班寝室事件”。
“听潘东子说那个周瑾还挺厉害,跟鲁老头针锋相对,硬是怼得他张口结舌”谢靓说道。
“到底怎么回事?”陈瑜迫不及待地问道。她憋了一下午,就等着有人提起这事。
谢靓把从潘东子那儿听来的版本,绘声绘色地重述了一遍。
“难怪我们班男生都在议论,原来真有这事。”徐玲插嘴道。
“唉……”谢靓故意拖长声调,“这下可就惨了,鲁老头肯定饶不了他。”
“那会怎样?”陈瑜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挨处分是跑不了的,搞不好还得开除呢。”徐玲抢着答道。
“啊……”陈瑜愣住了。
“哈哈!”徐玲突然凑近,嬉笑道:“你着急了吧?还不承认对人家有意思。”
“我有什么好急的……”陈瑜矢口否认,脸上却悄悄红了。
“你看你看,脸都红了!”徐玲笑得更欢了。
“先别急。”谢靓宽慰道:“听说他写了检讨,鲁老头再怎么样,也不会跟自己的学生过不去吧。”
“谁急了……”
“还真没看出来,他居然敢跟班主任叫板。”徐玲不禁感叹。
“看着挺秀气,原来是个愣头青。”
“我倒觉得他挺仗义的。”
“得了吧!听说他们寝室也是够闹的,还少得了他那份?”
……
谢靓和徐玲叽叽喳喳聊个不停,陈瑜默默落在后面,心里对那个男孩的好奇,又添了一分。
鲁明志白天上课,晚上夜查,一切如常,仿佛那晚的冲突从未发生,对周瑾的道歉信也置之不理。老头越平静,周瑾就越心慌,这种平静对他来说,就像风平浪静的海面下正酝酿着一个巨大漩涡,随时可能掀起滔天巨浪将他吞噬。他很懊恼那天的鲁莽,先不说占不占理,枪打出头鸟总是没错的,人家摆明了要找机会收拾人,干嘛还傻不愣登往枪口上撞。
辗转反侧了两天,周瑾终于拿定主意——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他得去探探鲁明志的底,看看老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横竖都是一刀,总好过整天提心吊胆做待宰的羔羊,要是情况不妙,大不了再当面服个软。不然,等白纸黑字的处分通报下来,一切就都晚了。
下午体育课,3班的人都在操场上追逐打闹,周瑾趁没人注意,悄悄溜到教研室门口。他探头探脑地打了个望,见鲁明志没在里面,不免有些失望。正要转身离开,楼梯口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周瑾,这节上什么课?”鲁明志夹着教案走上来。
“体育课。”周瑾连忙回道。
“那你跑这来做什么,找我有事?”鲁明志在他面前站定。
“我是来道歉的。”周瑾低声说道:“那天是我不对,您批评我吧!”
“你又没错,我批评什么?”鲁明志挑了挑花白的眉毛。
“顶撞老师就是错。您不批评,我心里害怕!”周瑾声音更低了。
鲁明志轻轻一笑,“那天据理力争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怂。”
周瑾耳根通红,低头嗫嚅道:“犯了错就要承担错的后果,您不给我个教训,我觉都睡不好。”
“我们去楼下转转吧。”鲁明志提议。
周瑾窃喜,忙不迭地跟上。两人下了楼,一前一后往操场走去。
“你的信我看了。”鲁明志背着手缓步前行,“写得很诚恳,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周瑾心里暗笑,没敢说那是谢添代笔的。
“我知道你的想法,没啥好担心的,你也没犯什么大错。”鲁明志顿了顿,“不过思考问题的方式有些欠妥,这倒是要注意。”
“您说得对,我一定好好反省。”周瑾立刻应道,虽然并未听懂哪里不妥。
“你还是学生,有不对的地方改正就好,我不会计较的。”鲁明志停下脚步,语气温和,“那晚我对你拍桌子打椅,狂狂诈诈的也很不妥,希望你也别往心里去。”
“呃……”周瑾受宠若惊,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事就到此为止吧,我会用妥当的方式做个了结。”鲁明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挺聪明的孩子,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肯定不止现在这水平,我看好你!”
“我一定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期待。”
操场上,3班的人远远望见鲁明志和周瑾肩并肩,不紧不慢地沿着跑道走过。夕阳的余晖洒下一层金色光晕,两道修长的影子在跑道上徐徐延伸。初秋的凉风拂过,勾勒出一幅和谐静谧的画面。
鲁明志的背影刚消失在老樟树后,潘东子就一个箭步冲来拽住周瑾,“怎么样?”
周瑾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嘴角微扬,“搞定。”
“就这么简单?”潘东子将信将疑。
“怎么?”周瑾斜睨他一眼,“你还想继续?”
“不是……”潘东子搓搓手,“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老头亲口说的,这事到此为止。”周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就好!总算逃过一劫。”潘东子长舒一口气。
“别高兴太早。”周瑾压低声音,“他说还得做个了结。我是没事了,你们的账还没算呢。”
“怎么了结?”潘东子抬眼问道。
“他没明说。”周瑾摸摸下巴,“不过按他的套路,找你们谈个话是免不了的,到时你认个错就行了。”
“我?”潘东子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又没得罪他,认什么错?”
周瑾扭过头咂了下舌,“大哥,你可是首犯,得票最高的就是你。”
“事归事,理归理。”潘东子突然挺直腰板,“事情搞砸了我认,但理不能输!”
“啧啧。”周瑾露出赞许的神色,“有骨气!”
“你说……”潘东子凑近了低声问道:“我到时候该怎么应对?”
周瑾勾勾手指,两人脑袋凑到一块,“你就这样……”
第二天晚自习,鲁明志临时改成班会。他简要讲了“寝室事件”的经过,宣读了周瑾道歉信中的一段内容,对其诚恳端正的态度表示认可,并未过多责备。相反,当他的目光从潘东子等人身上意味深长地扫过后,语气陡然凌厉,挨个严词训斥。训得差不多了,又勒令他们依次上台检讨。潘东子当仁不让,第一个被拎了上去。
“我在寝室讲小话影响同学休息,确实不对,在此向大家道歉。但是——”潘东子话锋一转,“我们也不是存心捣乱,累了一天谁不想好好睡觉?可有些人非要等熄灯后才回寝室,脸盆水桶,叮呤咣啷,比讲小话还吵,谁睡得着?”
“打住——”鲁明志眉头一皱,“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
“我说的是事实,寝室的人都清楚,不信您现在就当面问。”
“是这样吗?”鲁明志转头看向谢添。
谢添难为情地站起身,承认自己就是潘东子说的“有些人”之一,硬着头皮给大家道了个歉。
周瑾悄悄朝台上竖了个大拇指,潘东子嘴角一扬,满脸得意。
接着上台的是罗通,杵在那磕磕巴巴半天说不到点子上。鲁明志本来就余怒未消,见状“噌”地又窜起火来,逮着他又是一顿吼。罗通被吼得晕头转向,尴在台上一脸无辜的委屈样。潘东子扭头瞥了眼周瑾,两人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不敢笑出声。
“寝室事件”的余波总算平息,虽算不上圆满,倒也没酿成大祸。周瑾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一时心情大好,连带着食欲也旺盛起来。中午,他拉着潘东子和廖华风风火火地冲向食堂。九号窗口前早已挤满了人,他们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边使劲往人堆里钻,一边将饭盒高高举起往里递,嘴里还不停地吆喝老板的绰号。作为九号窗口的常客,他们早跟老板混得烂熟,老板也乐得关照这几位老主顾,一听那熟悉的叫嚷声,总会乐呵呵地接过他们的饭盒。至于什么先来后到,谁也懒得去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