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边的人被他们挤得踉踉跄跄。周瑾正暗自得意，忽然瞥见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背影。那人听见身后的喧嚷，下意识地转身张望，一见是他，又慌忙转回头去。周瑾的手也像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陈瑜。
潘东子个头矮，被周瑾挡住了视线，全然没注意到前面的情况，还在一个劲地顶他的后背，“往前挤啊！”
周瑾却像被施了定身法，缩着脖子僵在那儿，既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弹。
“怎么不挤哇？”
“挤什么挤！”周瑾猛地扭头，冲着潘东子低喝道：“文明排队，懂不懂？”
周瑾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传进了陈瑜耳朵里。她抿着嘴偷偷笑起来，心想这人真有意思，一会大呼小叫，一会又装起正经来……
从高二起，学校开始实行周六补课制度，补三周休一周。住校学生想回家的话，就只能等到双休的那个周末。十月份的双休日眼看就要到了，又正好遇上秋收假，可以连休四天。周瑾早早就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去一趟。上次因琐事耽搁没走成，一晃都快两个月了。
十月二十三日一大早，周瑾就拽着曹禺往车站跑。班车进站时，车厢还空荡荡的，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在前排抢了个靠窗的座位。待会儿人一多，汽油味、汗臭味混着二手烟，那滋味可不好受，挨着窗户好歹能透口气。
两人在座位上干等了半晌，车子还是没有发动的意思。周末回家的学生多，对这些平时生意惨淡的乡镇班车来说可是难得的“黄金时段”，司机总要磨蹭到最后一刻，巴不得再多塞几个乘客，毕竟多一张车票，就多一份收入。
车厢渐渐被塞满，大半都是背着书包的学生。李芬芳和肖娜也上了车，朝周瑾打了个招呼。周瑾抬手回应，看着她们挤过狭窄的过道，在后排找到两个座位。他收回视线，继续和曹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那天陈瑜起得有点晚，等徐玲吃完早餐，两人才慌慌张张往车站赶。刚到站门口，恰巧一辆开往溪镇的班车正要驶出，她们连票都来不及买就匆匆上了车。这在乡镇班车上是常有的事，横竖上车后也能补票。车厢里已没有相邻的空座，只剩驾驶位背后一个朝后的座位，旁边是硕大的油箱盖，上面安了块没有靠背的坐垫。徐玲把驾驶位后的座位让给陈瑜，自己蜷着身子坐上了那个硬邦邦的油箱盖。
陈瑜刚踏进车厢，就被周瑾一眼瞧见。见她径直在对面坐下，他顿时莫名局促起来。陈瑜刚一落座，冷不防瞥见对面坐着周瑾，两人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处。她心头蓦地一颤，似乎预感到什么，一时坐也不是走也不是。这时，后排的李芬芳恰好朝她招手，陈瑜像抓了根救命稻草，悄悄拽了拽徐玲的衣角想换到后面去。徐玲早注意到了周瑾，对她的心思心知肚明，只不动声色地将她按在座位上。
班车不紧不慢地向前行驶，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支慵懒的催眠曲。阳光透过茶色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将车厢分隔成明暗交织的格子。周瑾和陈瑜相对而坐，目光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磁力牵引，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对方。起初都带着几分羞涩，视线相触的瞬间便慌忙转向窗外流动的风景。可不过片刻，那视线又如同被风拂动的蛛丝，轻轻柔柔地飘回原处。渐渐地，周瑾发现这场无声的对视正在微妙地变化：她那双澄澈的眼睛已不再躲闪，眸子里盛满了坦然；反倒是自己，每当触及那温柔的目光，胸口就像揣了只小鹿，不是假意整理衣襟，就是仓皇望向车窗。
难道我比她还怯懦？！
周瑾终于鼓起勇气，当陈瑜的目光投来时，他也目不转睛地迎上去。两人的视线在晃动的车厢里交汇，宛如两尾不期而遇的游鱼。五秒、十秒、二十秒……时间在彼此的瞳孔里缓缓流淌，直到周瑾突然意识到，众目睽睽之下，如此长久的凝视实在不合时宜。他正要移开视线，陈瑜却先败下阵来。她耳尖泛起薄红，别过脸去望向窗外掠过的树影。周瑾也慌忙低头，假装在书包里翻找什么。当车厢随着转弯微微倾斜时，他忍不住再次抬头，不出所料地撞进一泓清澈的目光里。陈瑜不知何时已转回脸来，方才的羞赧褪去后，眼底只剩一抹欲说还休的温柔，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间静静荡漾。
这是周瑾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端详陈瑜的容颜。她的肌肤白里透着红润，小巧的脸庞精致得恰到好处，未施粉黛的五官犹如工笔勾勒的仕女图，尤其那一双剪水秋瞳，乌黑清亮得摄人心魄。马尾似乎剪短了几分，刘海依旧齐整，黑白相间的套装上，雪白的条纹在墨色底料间笔直延伸，衬得整个人既清雅又端庄。
嗯，正是我想要的样子……
她为什么总是这样看我？难道4班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不，绝不可能！那样耀眼的人，怎么会看上我？可若是不喜欢，又怎会有这般凝视？谁会如此肆无忌惮地盯着一个不在意的人看？反正我不会。
那我呢？为何也移不开眼？我喜欢她吗？好像没有吧，我不知道……
周瑾只觉得心尖阵阵发颤，思绪乱作一团。我对女生从来目不斜视，不是么？我与她们一向泾渭分明，不是么？我信誓旦旦高中不谈爱情，不是么？可今天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总是控制不住想看她，好像永远都看不够一样。
时间如窗外飞掠的树影倏忽而逝，不知不觉班车就已驶入丰镇。周瑾暗自纳罕，往日慢如老牛的班车，今天怎么像被抽了鞭子似的狂奔？他甚至荒唐地期盼，若是爆个胎或是蹭个车该多好，这样便能名正言顺地与她多待一阵。他磨蹭着拎起书包，跟在曹禺身后下了车，往镇子里踱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向车厢。陈瑜正倚靠在车窗边，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在一缕秋风中渐渐拉长……
周瑾心头蓦地空了一块。
“要是舍不得，干脆跟去溪镇得了。”曹禺揶揄道。
周瑾耳根一热，揣着明白装糊涂，“啥？”
“还装！”曹禺眼珠往上一翻，“你俩当我眼瞎啊？”
“你是瞎，没看我跟她连话都没说。”周瑾的反驳明显底气不足。
曹禺凑近了些，挤眉弄眼，“嘴巴是没动，眼睛可说了一路。”
“就你会瞎想。”周瑾一把将他推开。
“我早说过她喜欢你，这回信了吧？”曹禺得意地笑道。
“碰巧坐对面，看两眼又怎么了？”周瑾佯装不屑，“她还不是也看你了。”
“那能一样？”曹禺轻哼道。
“怎么不一样？”
“看我顶多算扫两眼。”曹禺夸张地比划着，“看你那简直就是旁若无人，只差告诉你‘快来追我吧，我喜欢你’了。”
“她那么优秀，怎么会喜欢我……”周瑾低声回道。
“优秀怎么了？”曹禺打断他，“要是不喜欢，能盯着你看那么久？要是不喜欢，上回你跟鲁老头干架，人家能那么担心你？”
“她担心我？你这都哪听来的？”周瑾惊讶地问道。
“废话！”曹禺白了他一眼，“我们班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周瑾继续装傻。
“她喜欢你啊！”
“谁？”
“懒得跟你扯，你这人没意思。”曹禺作势要走。
“嘿嘿……”周瑾一把拽住他书包，傻乐着笑出声来。
“说真的，有意思就抓紧，追她的人可多了。”曹禺手一扬，“要是真没那心思，就当我没说。”
“你不是说别人写的情书，都被她退回去了么？”周瑾若有所思，“这样的女生应该不会早恋吧？”
“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她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谁谁知道。”
“……”
班车晃晃悠悠继续朝溪镇驶去。
陈瑜和徐玲已经换到周瑾方才坐过的位置。她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的丰镇渐渐消失在远处。徐玲凑过来，肩膀亲昵地蹭了她一下，“这回总该承认了吧？”
“承认什么？”陈瑜心头一跳。
“真会装！”徐玲指尖轻点她泛红的脸颊，“你的眼睛，在我面前出卖了你，也在他面前出卖了你。”
陈瑜耳尖通红，害羞地低下头。她也很诧异今天是怎么了，眼睛总是不听使唤地往他那边瞟，就像黏在他身上挪不开似的。
“不过很公平。”徐玲嬉笑道：“他的眼睛也出卖了自己。”
“是吗？”陈瑜歪着头问道。
“他喜欢你。”徐玲语气笃定。
“他的眼睛告诉你了？”陈瑜反问。
“不，是告诉你了。”徐玲促狭地眨眨眼。
“我没看出来。”陈瑜摇头。
“所以我说你还没开窍，这都看不出来？”徐玲突然坐直，双手捧心作陶醉状，“要是我喜欢的人这样看我，我心都要化了！”
“你们不是总说他傲气么？怎么会……”陈瑜轻声问道。
“那得看对谁！”徐玲一本正经，“在你面前有什么好傲气的？要我说他还配不上你呢。”
“那不就结了。”陈瑜抿嘴一笑。
“不过……”徐玲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刚才可发现了，他走路的姿势跟你很像。”
“你可真能扯。”陈瑜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你看他走路时有点弓着背，你也总爱低着头。”徐玲比划着佝背的动作，“连背影的弧度都一模一样，是不是挺像？”
“净瞎说……”陈瑜作势要打她。
“哈哈哈，这叫天生一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