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瑾一觉醒来,发现天已大亮,一看表竟九点多了,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昨天和曹禺约好今早一起回家,这会儿早过了时间,指不定被那小子骂到祖宗十八代了。他一边抓起衣服胡乱往身上套,一边朝仍在酣睡的潘东子和罗通屁股上各踹了一脚。三人匆匆穿好衣服来到客厅,只见朱红和肖娜早已在沙发上坐着了。
几个人嘻嘻哈哈相互打趣两句,便结伴下楼吃早饭。周瑾本来急着回学校找曹禺,可又顶不住肚子“咕咕”直叫。昨晚光灌了几瓶啤酒,上了两趟厕所就前胸贴后背了。不如先填饱肚子再说,横竖是个晚,索性再晚点得了。
潘东子领着大伙穿过几栋家属楼,来到一家常去的米粉店。那家的米粉劲道爽滑,干拌银丝粉更是一绝,比食堂不知强了多少倍。周瑾要了碗银丝粉,在摊子边找了个小方桌,埋头吃起来。太阳穴阵阵发疼,脑袋昏沉沉的,看来昨晚的酒劲还没散。这是他头一回在女生家过夜,虽说好几个人一起,心里仍觉得十分不妥。最近他总感觉朱红对自己似乎过于热情了,尽管她表现得很得体,和对待其他同学没什么两样,可他就是能捕捉到些不同寻常的意味。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不管怎样,得保持距离。周瑾正想着,潘东子他们几个也端着碗坐了过来。朱红很自然地挨着周瑾坐下,他不动声色地扭了扭屁股,悄悄把凳子往旁边挪开些许。
几个人正吃得起劲,周瑾忽然察觉到有人走近。若是寻常路人,他断不会如此敏锐,但当心有所动时,便知道一定是她要出现了。果然,陈瑜和谢靓挽着手从巷角缓步而来。周瑾抬眼望去,与她们目光相接——看似与往常无异,却又处处透着不同。谢靓唇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藏着几分玩味,仿佛突然间有件不为人知的事与他有了某种隐秘的关联,这是从未有过的神情。而陈瑜的眼神却透着慌乱,睫毛轻颤间闪过一丝讶异。周瑾顿感怔忡:她为何慌乱?像是做了件不可言说的事,而那件事与他有关;又为何惊讶?他猛然想到,莫非是因为身旁的朱红?他们虽只是随意地并肩而坐,偏偏就是这份随意,透着说不出的熟稔。在旁人眼里,他们可以是同学,是好友,也可以是……恋人。
她会不会误会?周瑾心头一紧,突然意识到自己正陷入一个微妙的窘境。可以确定的是,陈瑜从未见过他与异性如此亲近,这般场景在她眼中只怕是格外突兀,惊讶也在情理之中。他想把凳子再挪远些,或是干脆换到邻桌去,可这种举动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何况朱红就坐在身侧,总得替人家顾及些颜面。此刻他才恍然,真正慌乱的哪里是陈瑜,分明是自己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窘迫。进退维谷的局促如蛛网缠身,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变得刻意起来。
与周瑾对视一眼后,陈瑜神色如常地点餐、付款,随后在邻近的餐桌前坐下。她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看着那个男孩和朱红坐在一起,心底早已没来由地涌起一丝不快。这是认识他以来,头一次生出这种感觉,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缘由。陈瑜不禁心头一涩:我们是什么关系呢?什么都不是。仅仅因为我喜欢他,他就该怎样吗?他不是我的谁,我们连话都没说过,他甚至不知道我的心意。那他们呢?为什么会一起吃早餐?那个叫朱红的女孩我听说过,3班的班花,漂亮又有气质。他喜欢的会是她吗?喜欢也正常吧,他们并肩坐在那儿,看起来很般配呢……
前一刻,陈瑜还沉浸在一吐为快的畅悦中,转眼却陷入了莫名的失落。
周瑾如坐针毡,三下两下扒完碗里的银丝粉,借口赶着回家,像阵风似的逃之夭夭。曹禺已在寝室外的栏杆上趴了老半天,眼睛不住地往院门口瞟,耐心早已磨到极限。一见周瑾从门外闪进来,他顿时忍无可忍,高声数落起来。曹禺素来性子温和,本不会在新年头一天就开口骂人,但这次周瑾的确过分了。昨天下午就约好赶早班车回丰镇,结果车都往返了几趟,他却玩起了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周瑾对曹禺的数落充耳不闻,三步并作两步蹿上楼,亲热地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道了声歉,转身便钻进寝室收拾书包。曹禺见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无奈地摇头作罢。
车上,周瑾昏昏沉沉地打着瞌睡。啤酒这玩意看似度数不高,喝起来像饮料般爽口,可灌多了容易上头,后劲一上来便叫人头重脚轻,浑身不得劲。曹禺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瞅着,故意东拉西扯问这问那,存心不让他合眼。
“昨晚夜不归宿,去哪潇洒了?”曹禺歪着脑袋,一脸戏谑。
“上同学家玩了。”
“哪个同学?”
“……”周瑾顿了顿,“朱红,你不认识。”
“那不是你们班花吗?”曹禺一拍大腿,“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哪那么多艳福,就是普通同学。”周瑾把脸别过去。
“就你一个人?在她家睡的?”曹禺贼兮兮地凑上来。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周瑾一把将他推开,“好几个一块去的。”
“卧槽!”曹禺夸张地捂住嘴,“你们这是聚众……聚众那啥来着?”
周瑾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再胡说八道,信不信老子把你踹下去?”
“听说她家特有钱,人又长得漂亮,原来你喜欢她啊!”
周瑾捏得指节咔咔响,“我看你今天很有点皮痒咧?”
“不喜欢?”曹禺满脸狐疑。
“谁喜欢谁是孙子!”周瑾斩钉截铁。
“朱红不喜欢,陈瑜也不喜欢,你是不是哪有毛病?”曹禺说着,意有所指地往下瞟。
“……”周瑾瞪了他一眼,“高中不谈爱情!”
“唉。”曹禺故作长叹,“老天爷真是不开眼啊!”
“什么意思?”
“追她的人肯定不少吧?”
“谁?”
“朱红。”
“我哪知道。”周瑾打了个哈欠,“不过你想追的话,我倒是能帮着牵线。”
曹禺没接这茬,气哼哼地捶了下座椅,“陈瑜、朱红,哪个不是一中数得着的?多少人巴巴地惦记,偏偏就都那么中意你。”说着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他妈到底哪里好了?是长得帅还是成绩好?我看也就这屌样啊!”
“中意我?她们跟你说的?”
“非得亲口说吗?”
“当然,否则就是造谣。”周瑾双臂一抱靠在座椅上。
“朱红喜不喜欢,我还不确定。”曹禺信誓旦旦,“但陈瑜肯定是喜欢你的,这是我们4班公开的秘密。”
周瑾心头一跳,脸上掠过一抹欣喜,却又不想被曹禺瞧出来,便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陈瑜喜欢我,你们班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我都跟你说多少回了,你不信啊!”
周瑾嗤笑道:“你的话能信,猪都会上树。”
“我可不是瞎猜,有根据的。”曹禺一脸正经,“徐玲不是跟陈瑜关系很近么?有回她们几个女生闲聊说漏了嘴,后来就慢慢传开了。”
周瑾立刻竖起耳朵,追问道:“她怎么说的?”
“当时她们正在八卦谁喜欢谁。”曹禺神秘兮兮地凑近,“聊到陈瑜时,有人说她只顾着学习,谁都不喜欢。徐玲脱口就说‘她心里早就有人了’。别人追问是谁,她说是外班的。那人就问是不是3班的周瑾。徐玲可能意识到说漏嘴了,便岔开了话题。”
“这算什么根据?”周瑾心里略微有些失落。
“她俩什么关系?陈瑜喜欢谁徐玲能不知道吗?别人问是不是喜欢你,她虽然没有肯定,但也没否定啊!”曹禺略作停顿,继续说道:“你想啊,假如陈瑜心里的人不是你,徐玲肯定会否认,既然没否认那就是默认咯。”
“你的脑回路果然很清奇。”周瑾抬手削了下他后脑勺,心里却暗想这小子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呢。
“真不喜欢陈瑜?”
“……”周瑾喉结滚动了一下。曹禺是4班的人,不管怎么回答,明天就会传出去。说不喜欢?太违心,而且陈瑜很可能会误会;说喜欢?又显得太草率,他不想给她带去还没准备好的信息。再说了,喜欢这种事,怎么能跟曹禺说呢。
“你犹豫了!”曹禺指着他鼻子。
“……”
“这样,我问你答,你只用点头或摇头就行。”
“点你个大头,睡觉。”周瑾搡了他一把,别过身去。
差点被这小子绕进去了。周瑾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吃过早餐,谢靓挽着陈瑜并肩走回寝室。她心思细腻,不像徐玲那样大大咧咧,一眼就留意到陈瑜眉宇间那抹若有所失的神色。
“有心事?”谢靓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没有……”
“别瞒我啦,全都写在脸上了。”
陈瑜脚步一顿,“我们去教室吧。”虽然与两个死党都亲密无间,但谢靓向来嘴严心细,徐玲却是个藏不住话的。有些心事,她更愿意只说给谢靓听。
“好!”谢靓立刻会意。这个点寝室肯定有人,有些话聊起来不方便。
两人默契地调转方向,沿着操场边的小路朝教学楼走去。
“你知道刚才坐他旁边的女生是谁吗?”陈瑜轻声问道。
谢靓歪头想了想,“好像叫朱红,怎么了?”
“他们……很熟吗?”陈瑜的声音更轻了。
谢靓顿时明白过来,噗嗤笑道:“瞎想什么呢,同班同学一起吃个早饭很正常啊,何况还有别的人一起呢。”
“可你们不是说他从来不看别的女生吗?”
“我们也没说他是绝缘体啊,说不定就是碰巧遇上了。”
“也是……”陈瑜轻轻咬住下唇。
“我看她穿得挺讲究,家境应该不错,长得也漂亮,这样的女生骨子里都很骄傲。”谢靓分析道:“他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一个傲气的人很难喜欢上另一个骄傲的人,这就叫同质相斥。”
陈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着问道:“那……朱红会喜欢他吗?”
“这可就说不准了。”
“按你说的,她那么骄傲,应该……”
“你不也挺骄傲的,怎么还动心了呢?” 谢靓突然笑出声。
“谁骄傲了!”陈瑜红着脸要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