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屏依旧会从噩梦中惊醒，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

血溅在了她的脸上，一滴一滴顺着她的颧骨，下颚流到地上，她拼命去擦，鲜血的痕迹却越来越广，直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鲜红色。

不要害怕，我会永远陪着你。

身边的封誉察觉到了她的失态，起身将她搂在怀里，他一遍一遍抚摸着她的后颈，企图驱散她心中的恐惧。

时云屏下意识搂住封誉，时至今日，她无法相信别人，只相信封誉，她不害怕，因为封誉会一直陪她。

他们现在住在美国旧金山的市中心，封誉购置了一套公寓，这里只住着他们两个人，保镖被安置在楼上楼下空置的公寓里，虽然时云屏觉得没有必要，因为最能威胁他们的封铭已经消失了。

虽然时云屏并不想留在美国，但为了时菁如的保释，她必须要在美国处理。

时云屏靠在封誉身上，本来律师将会去监狱和时菁如沟通事宜，但时菁如拒绝与律师沟通，她也拒绝和时云屏见面，只让人带话，她说没有必要折腾，她会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以封家董事会为首的人起诉时菁如，坚持判定死刑，时云屏并不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会如此深厚，果然他们又重新抛出了条件，如果封誉和她可以在股权上做出让步，他们会提供可以减轻罪证的证据。

封誉同意了，时云屏看了一眼封家寄来的证据，是关于时菁如童年遭受的严重虐待和暴力，以及封铭极度胁迫的录音，这可以解释时菁如朝封铭开枪的动机。

再加上时菁如认罪，悔罪，配合调查，以及本洲对死刑的判定十分严苛，因此死刑可免，只判处监禁，并且允许保释。

可是时菁如并不想保释，也不想和时云屏见面。

事情就这样一天天拖了下来。

封誉知道时云屏的心思，她在害怕，害怕自己会重蹈覆辙，因此他无时无刻都陪在时云屏身边，时云屏对自身的憎恶以及不安全感，只有在他身边才会好转，毕竟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不会分开，没有其他人会受到他们残酷命运的波及。

他希望时菁如可以同意保释，但也尊重她的决定，时菁如不想和时云屏见面，可还是同意了和封誉的会面，就在明天，因此现在时云屏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她为什么不想见我呢？”时云屏靠在封誉的怀里小声道，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或许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吧。”封誉低声道。

时云屏不再开口，只是紧紧地拽着封誉的手臂，不愿意放开。

第二天，封誉驱车去了时菁如监禁的地方，时云屏就坐在副驾驶上。

“帮我告诉她，我还是很爱她，妈妈。”她很小声地说。

“知道了。”

封誉一个人去了会客室，时菁如就坐在那里，几个月没见，她迅速衰老了下去，身上的囚衣有点大了，不过看见他，她还是礼貌地微笑。

“小誉，你来了？”

封誉不知道自己该喊她什么，是妈妈还是姑姑，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我来了。”

“屏屏也来了吗？”时菁如看向窗外，但那里被高墙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很想见你。”封誉决定还是开门见山，“她希望你能接受保释，然后和我们一起回中国，把这里的事情都忘了。”

“忘不了。”时菁如笑了笑，“你们回去吧，告诉她，其实美国才是我的家，我在这里呆了很多很多年。”

封誉记得当时他和时云屏看见那份证据的震惊，他也不知道时菁如也遭受了封家那么多折磨，此刻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她是怎么想的，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她愿意，她会自己开口，但显然她现在不会开口。

“这里很安静，也没有认识我的人，我想呆在这里，算是赎罪吧。”时菁如笑了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结束，不过幸好事情结束了，告诉屏屏，我希望她和你一起好好生活。”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时菁如看向封誉，“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封誉知道时菁如的意思，不过是真的还是假的，都已经没关系了，这辈子，他注定只会和时云屏在一起。

“去帮我替齐青云扫墓吧，以前我每年都会去的。”探视的时间快要到了，时菁如站了起来，她再次开口，“让屏屏带白玉兰去，他喜欢这个，和她一样。”

在时菁如的背影越来越远时，封誉突然站了起来，他朝着她的方向说。

“屏屏让我告诉你，她还是很爱你。”

“妈妈。”封誉的声音顿了一下，他再次喊了一声，“妈妈。”

时菁如的身影停了一下，似乎在颤抖，但封誉看不真切，因为只有一瞬，她便离开了，没有回头。

时菁如终究还是拒绝了保释，这在封誉的意料之中，时云屏再难以接受，也只能接受。

当封誉把时菁如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时云屏时，她只是低着头安静地听着，直到听到白玉兰的时候，她忽然抬起了头，她说。

“我知道了。”

她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封誉这样想，她也知道了。

——

宁城尚未进入冬天，但气温已经极速下降，整个城市被包裹在肃穆寒凉的氛围中。

时云屏穿着黑色过膝大衣，这个季节想找到一株新鲜的白玉兰并不容易，时云屏找了很多家店才找到，她让店员用粉蓝色的包装纸包裹着，她喜欢这个颜色，时菁如也喜欢，她相信齐青云也会喜欢。

封誉开车带着她去墓地，经过环山公路的时候，时云屏下意识地闭上了眼，但封誉牵住了她的手，紧紧地牵着。

时云屏突然也不害怕了，她睁开眼睛，看着路边的光秃秃的枫树，白霜覆在上面，像一层早来的雪。

上一次在这里经历的事情，仿佛恍如隔世，回到宁城的这些天，时云屏去冯叔那里接回来寄养的几只小猫。

当冯叔叔听到封铭的事情时，他只有一瞬间的错愕，便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说封铭和小如之间的关系就像一团打了死结的线，剪不断，只有一方消失，这个结才会打开。

只能说命运使然，没有人可以阻拦，他让时云屏放下，不要再过多思考她母亲的往事，这是他们自己的命运，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找到答案。

时云屏只是点头，她想了解，但时菁如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了，她只是希望她能够安静地自在生活。

时云屏也如她所愿，在宁城平凡而普通地生活着，她依然做着以前的工作，养的猫又生了一只小猫，她每天忙忙碌碌地铲猫砂，偶尔会和封誉傍晚在公园散步。

他们住的房子小小的，只有两间房，一个房间养猫，一个房间住人，他们会在那里抵死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