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楼的时候,乔青看见了坐在最下面那一级阶梯的男人。
他把风衣脱下来挂在小臂上,正仰头喝着一罐可乐。
“你到底是谁?”乔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廖飞到底是谁?”
“廖飞不让我跟你说。”男人放下了可乐,转过头看他。
“还有吗?”乔青问。
男人愣了愣:“什么?”
“可乐,”乔青说,“还有吗?没有就算了。”
“你等着。”男人站起来往对面的小杂货店走过去,三分钟之后,他拿着两罐啤酒回来了。“喝这个。”他把一罐啤酒放在乔青腿边。
“我没成年。”乔青说着把易拉罐拉开,仰头灌了一口。
“是吗。”男人也喝了一口。
冷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几片叶子,乔青沉默着喝完了这罐啤酒。
“心情不好吗?”男人问他。
“有点。”乔青回答。
“那我说点能让你心情好的事情吧。”男人转过脸很认真地看着他,“听不听?”
说实话,乔青真不觉得他能说出什么事情让自己心情好,他现在的心情沉在谷底,拉都拉不起来的那种。
不光是因为黄大婶的腿,也不是因为那种压抑的环境,乔青从出生开始就活在压抑里,他太清楚这种感受了。
肖永一开始会接受不了,慢慢的开始习惯,最后会变得很麻木,直到他忘记自己曾经是怎么生活的。所有人都是这样,黄婶的一家人都会变得麻木,最后成为悲苦底层人民的一员。
想爬起来的倔强,怎么也爬不起来的痛苦,交织着成为一张网,可以呼吸,但永远也挣脱不了。
乔青很害怕这种感觉。
更害怕自己已经适应了这种感觉。肖永跪在床前的那一刻他完全没有想过要去帮忙,脑子里转着的全是乱七八糟的纠结。
走还是留下?
留下吗?
还是走。
肖永叫他上来只是为了看这一面吗?
走吧。
顺着走廊来到楼梯口的几步路里,他能看见曾经爱在走廊上扯淡的邻居们都紧闭门窗,但乔青知道,在门扇与门框的缝隙里,每一家都有一双耳朵在听着。
哭喊,尖叫,突如其来的不幸。
什么事情能让他心情好?
他掀起眼皮看过去,目光沉沉,漫不经心里透着冷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被冷风一吹显得更加苍白,只有眼尾那一块染着淡淡的红。
“乔非常和他的同伙很快就要落网了。”男人说。
乔青猛地站了起来,左手因为震惊微微发着抖,他瞪大了眼睛,有些艰难地问:“……你说什么?”
“乔非常是你的养父,这是片区公安局反映给我们的基本信息,应该没有错。”男人放下了啤酒罐,双手交叉撑着下巴。
“什么?”乔青感觉脑子在一瞬间死机了,脑神经反应给他的只有两个字:“落……网,是……什么?”
“就是他马上要被抓了,你别这么激动,坐下。”男人说。
乔青坐了下来,还是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是警察?廖飞也是警察?我这两个月都在警察眼皮子底下,我还给警察摇了一个月奶茶,是这个意思么?你们早就调查我了是不是?那个奶茶店也是故意的是不是?你们怎么知道我要找工作?你们怎么知道我会去廖飞的店?”
“冷静,好不好?”男人拍了拍他有些发抖的背,“冷静,乔青,冷静。”
“你是警察。”乔青缓了一会儿,看着正前方说了一句。
“是。”男人说:“我是一个小警员,我叫文途。”
“文途。”乔青重复了一遍,又问:“廖飞也是吗?”
“不算吧。”文途笑了笑,“差不多是个顾问。”
“哦。”乔青不再说话,专心盯着前面那堵已经掉了皮青黄一片的老砖墙发呆。
一片苔藓。
来了一阵风。
滴答滴答。
……哦下雨了。
乔青这才回过神,已经没再像之前那样失态,回过头看着文途笑了笑:“你不是说廖飞不让你说吗?”
“你刚住院那会儿不让说。”文途回答,“现在可以说了,他是怕打草惊蛇。”